两人回到医馆的时候,梅莉贝尔正坐在诊室的桌边整理药材。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薇奥拉身上,又移到薇罗妮卡身上,最后回到薇奥拉脸上。
“回来了?怎么样?”
薇奥拉一屁股坐到诊疗床上,仰面躺倒。“微妙的结果。”
“微妙?”梅莉贝尔放下手里的药材,推了推眼镜,“是没找到线索吗?”
“找到了。但找到的东西跟预想的不太一样。”
薇奥拉把花之馆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当然,中间那段“包场”的细节被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重点放在了蔷薇的身份和症状上。
梅莉贝尔听得很认真,手里的药材早就忘了放下,就那么攥着一把干薄荷叶,手指无意识地搓来搓去。
“……所以蔷薇其实是男的。”薇奥拉总结道,“而且他的症状跟那些昏迷的男人一模一样。线索算是有了,但方向得重新调整。”
梅莉贝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眨了眨眼,像是从什么思绪里回过神来。“啊……嗯,是啊。好快啊。”
薇奥拉偏头看她。“怎么了?你好像不太惊讶?”
“没有,我只是……”梅莉贝尔把手里那撮薄荷叶扔回药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以为你们会花更久。毕竟线索那么少,又没什么头绪。结果一趟就见到了蔷薇,还发现了他的秘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最后自己笑了一下。
“怎么说呢……有点没跟上节奏?这种时候明明应该高兴才对。但也有些可惜,我还以为一定是那边呢。”
薇奥拉看着她。那张圆圆的脸上确实带着笑,但笑得有点无奈。
“梅莉。”
“嗯?”
“你没事吧?”
“没事啊。”梅莉贝尔站起来,把药筐搬到柜子里,“对了,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灶间看看还有什么——”
“梅莉。”薇奥拉又叫了她一声。
梅莉贝尔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你今天照看病人去了?”
“嗯。下午去看了哈根和那个少年,还有另外两家。”梅莉贝尔说,“哈根今天状态还行,还能自己吃饭。那个少年……他母亲说他今天醒的时间比昨天更短了。”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呜……总算还是忙得过来啦。以前莱昂先生没倒下的时候,也是我一个人跑这些的。他写记录,我跑腿。”梅莉贝尔笑了笑,“毕竟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啊。”
薇奥拉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梅莉贝尔转身走进灶间,听见里面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薇罗妮卡靠在墙角,兜帽已经摘了,灰蓝色的马尾垂在肩头。她抱着胳膊,目光从灶间门口收回来,低声说了一句:“这丫头……不对劲。”
“什么?”
“她好像一点都不惊讶。”薇罗妮卡淡淡地说,“听到娼馆的头牌是男性,正常人都会愣一下吧。”
“有吗?只是那丫头比较迟钝吧?”
“随你怎么想。”
梅莉贝尔端了两碗粥出来。这次总算没放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是普通的米粥,撒了点葱花。
薇奥拉饿了大半天,三两口就扒完了。薇罗妮卡端着碗站在窗边,喝得很慢,目光一直落在外面那片浓稠的雾气上。
吃完饭,梅莉贝尔收拾了碗筷,回楼上去了。薇罗妮卡在诊室的角落里铺了条毯子,说是“不用麻烦”,直接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薇奥拉回到二楼那间空房间,往床上一躺。思索着如果真的有这个妹妹,她还有可能藏在哪里。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外套的内兜。
手指在兜里掏了两圈。
又掏了两圈。
薇奥拉坐起来,把外套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她又去翻药包,翻行李袋,翻枕头底下,翻被褥缝里。
空空如也。
她的手指僵住了。
薇奥拉慢慢抬起头,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块歪歪扭扭的霉斑,目光空洞。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件事实。
娼馆她装大款的行为……那场“包场”!
她把钱袋扔在桌上,银币铜币哗啦啦散了一桌。给桃花的、给鹅黄的、给水蓝的、给墨绿的,还有最后那袋子里剩下的——
全没了。
上头了!
居然连一个铜板都没剩。
薇奥拉把手插进头发里,整个人往床上倒下去,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没了。全没了。她出门时所带的盘缠,以及在铁炉镇赚的钱。现在全没了。
薇奥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冲动消费害死人啊……
“早知道就留两个银币了……”
枕头闷住了她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薇奥拉是被楼下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揉着后脑勺下楼,看见梅莉贝尔已经背好了药包,正在门口跟薇罗妮卡说着什么。薇罗妮卡还是那副黑斗篷,站在门边,面无表情。
“你醒了。”梅莉贝尔转头看她,“我要去挨家挨户看看病人。薇罗妮卡小姐说她要继续去蹲守,看看魅魔还会不会出现。”
“你呢?”薇奥拉打了个哈欠。
“我……”薇奥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出去转转。”她说,“找点活干。”
梅莉贝尔歪了歪头。“找活?”
“嗯。”薇奥拉一脸平静,“我需要赚点盘缠。”
梅莉贝尔没有追问,点点头,背着药包出了门。薇罗妮卡看了薇奥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然后也转身走了。
薇奥拉站在医馆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她靠着门框,仰头望天。灰白色的雾气在屋檐上缓慢流动,像一锅被搅匀了的稀粥。
接下来……该做什么……
去驿站寄信回家要钱?
不行。太丢人了。她刚出来历练不到两个月,就写信让家里爆米吗?
即使不多,但薇奥拉姑且还是有自己的自尊的!这种事至少也得再饿上两天撑不住的时候再说。
况且寄信回信这一来一去,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收到的。
哪找活干?
雾谷镇现在的状况,男人们倒了一大半,剩下的要么是病人要么是照顾病人的人。
店铺半关,商路半断,连煎饼摊老板都表示“不出摊就没钱吃饭”的这种时候,哪有什么活给她干?
薇奥拉叹了口气,把短杖往腰间一别,漫无目的地在主街上晃悠。
没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雾谷镇的白天比夜里好不了多少。薇奥拉走过药铺,走过铁匠铺,走过那家布店。每经过一家,她就往里面看一眼。有没有招工的告示,有没有缺人手的人家。结果一无所获。
她转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确切的说是差点撞上。对方铠甲上的铁片在雾里泛着冷光,腰间挂着长剑和魔晶灯,脚步沉稳有力。
薇奥拉抬头,便看见一张方正的脸。浓眉大眼,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就不好说话。
是入城时盘问她的那个女卫兵,胸口的徽章表明她是卫兵队长。
“是你。”女卫兵也认出了她,脚步停下来,“那个游方医生?”
“咦?队长好记性。”薇奥拉有些意外对方还记得自己。
“你在这里做什么?”女卫兵扫了她一眼,“看起来没带药包。不像是出诊。”
薇奥拉苦笑了一声。“实不相瞒,我是在找活干。”
“找活?”女卫兵眉头皱了一下,“你不是医生吗?”
“是医生没错。但没病人。”薇奥拉摊了摊手,“钱包空了,身上没钱了。想找个活赚点外快,结果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女卫兵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薇奥拉一眼。
“看你也怪可怜的,跟我来吧。”
薇奥拉愣了一下,跟了上去。女卫兵带着她七拐八拐,走到主街上一家小馆子门口。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都掉了一半,只能隐约看出“食”字。
“进去。”女卫兵推开门。
馆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个老头在慢慢喝汤。女卫兵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朝柜台后面喊了一声:“老板,来两碗面。”
“好嘞!”柜台后面探出一个秃顶的脑袋,应了一声。
薇奥拉在对面坐下来。“队长,你这是……”
“你毕竟也是客人。而且这两天你陪着梅莉跑东跑西,镇上人看在眼里。”女卫兵把头盔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一张清秀且不失硬朗的脸,和一头扎得很短的黑发,“我请你吃顿饭,也算是替他们谢你。”
薇奥拉看着她的脸。和那天入城时一样,表情很硬,但眼睛倒是不凶,反而莫名让人感觉有些可靠。
“……嘿嘿,谢谢。”
两碗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酱肉。薇奥拉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女卫兵也吃,吃得很安静,筷子夹得稳,每口都不大不小。
吃到一半,女卫兵忽然开口了。“你住在医馆?”
“嗯。梅莉收留我的。”
“梅莉……”女卫兵的筷子停了一下,“那丫头不容易。”
“是啊,一个学徒撑起了一个镇子的病人,确实不容易。”薇奥拉附和着感慨。
“可不止如此。”女卫兵继续吃面,声音平平的,“她甚至不是这个镇子上的人。半年前莱昂先生从镇子外面的路上捡回来的时候,她身上什么也没有,连自己住在哪都不知道。”
薇奥拉的手停住了。
“她不是本地人?”
“是啊。应该是附近废弃村子里流落过来的难民。”女卫兵顿了顿,“莱昂先生看她可怜,便收留了她。”
薇奥拉慢慢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她这半年来一直在医馆帮忙。莱昂先生教她认字,教她认药,教她怎么照顾病人。”女卫兵说,“她学得慢,但肯下功夫。莱昂先生倒下之后,她一个人撑着医馆,每天挨家挨户跑,从没断过。”
她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
“真是天意弄人。明明她自己也才来半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薇奥拉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截面条。
“她是个好人。”女卫兵说,“虽然有时候迟钝了点。”
“嗯。”薇奥拉说。
她端起碗,把汤喝完了。
面吃完的时候,薇奥拉的心情比出门时好了一些。至少胃是暖的。她站起来想跟女卫兵道谢,对方已经起身把头盔戴好了。
“不用谢。下次别在街上瞎晃了。”女卫兵推开门,“要真没饭吃,来卫所找我。巡逻队缺人帮忙搬东西。”
薇奥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谢了,队长。”
“叫我瑞拉。”
女卫兵——瑞拉队长——走出去,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薇奥拉站在馆子门口,伸了个懒腰。胃里有东西了,脑子也开始转了。
至少知道了一个有用的事,梅莉不是本地人,是半年前被莱昂先生捡回来的。这条信息跟“魅魔”有没有关系还不好说,但她脑子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她正准备回医馆,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薇奥拉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薇罗妮卡。她跑得很急,斗篷歪到了一边,灰蓝色的马尾被雾气打湿了,贴在脖颈上。
“薇罗妮卡姐姐?”
“别叫姐姐。”薇罗妮卡喘了一口气,眼睛瞪得大大的,“蔷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