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醒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薇奥拉压根没有反应过来。
“醒了?什么时候?”
“刚刚。我想去花之馆附近蹲守,刚到地方就听见里面一阵乱。牡丹姨跑出来找人请医生,我就把她拦下来问了问情况。”
薇罗妮卡松开她的胳膊,表情不咋,“她说蔷薇突然醒了,想赶快请医生检查一下。”
薇奥拉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薇罗妮卡看了她一眼。“你愣什么?走啊。”
“嗯……走。”
薇奥拉跟在她后面,步子有点飘。
蔷薇为什么会突然苏醒?
她心里此时隐隐有了些不好的猜测。
昨晚上,因为她的恶趣味。她偷偷在蔷薇身上施了嬗变术,把他从根上变成了女孩子,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但仔细想来,这样子反而是刨了魅魔的根。
那只魅魔明显只能对男性下手。而蔷薇此时在自己的恶趣味之下,失去了关键部位,不就刚好摆脱了魅魔的控制了么?
加上蔷薇本身年轻,身体底子好,一脱离影响就能醒过来。
……问题是,薇奥拉本来没打算让他这么快醒。
她要怎么解释自己昨天在蔷薇床边站了那么久,然后当晚人就醒了?
“姐姐。”薇奥拉凑近一步。
“干嘛?”
“你待会儿别乱说话。”
薇罗妮卡瞥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比如‘你昨天被这个臭丫头摸了两把就醒了’之类的。”
“……我没那么无聊。”
“那就好。”薇奥拉松了口气。
两人穿过雾气弥漫的主街,拐进东边那条巷子。花之馆的红灯笼还挂着,但门口的气氛跟昨天完全不一样。
牡丹姨站在大门外,身上的绸裙皱巴巴的,脸上的粉也没来得及补,看见薇奥拉就冲了上来。
“医生!太好了!快,快进来!”
薇奥拉被她拽着胳膊往里拖,薇罗妮卡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穿过大厅的时候,姑娘们正缩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看见薇奥拉进来,她们脸上同时露出一丝羞赧春色,不约而同地冲着这边暗送秋波。
此时身无分文的薇奥拉攥紧手指,假装没看见。
走廊尽头那扇嵌着螺钿蔷薇花的门半开着。牡丹姨推开门,侧身让出位置。
房间里比昨天亮堂了一些,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灰白色的天光斜斜地落进来。床上的被褥被整理过了,蔷薇靠着枕头半坐着,眼睛睁着,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比昨天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好了太多。
他……她此刻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蔷薇。”牡丹姨快步走过去,“医生来了,你感觉怎么样?”
蔷薇抬起头来。
“你是……医生?”她的声音比她想象中低一些,有一种雌雄难辨的中性美感,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但依然好听,像被砂纸轻轻磨过的丝绸。
“对。薇奥拉,游方医生。”薇奥拉在床沿坐下,伸手搭上他的手腕,“昨天我来的时候你还在昏迷,今天突然醒了。感觉怎么样?”
“有点晕。没力气。别的还好。”
“小腹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疼倒是不疼……只是……”蔷薇摇了摇头,视线不由自主地朝下半身望去,“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
薇奥拉手一抖:“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感觉身体……很轻,又很陌生。”
“可能是睡久了吧。病后都这样。”薇奥拉的视线游移,用最专业的语气说最心虚的话。
蔷薇用将信将疑的视线在薇奥拉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移开,看了看牡丹姨,“干娘,我睡了多久?”
“半个多月了。”牡丹姨的眼圈红了,“你一直不醒,我都快急死了。”
蔷薇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慢慢张合了几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能动。
“怎么样,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还好……只是我做了很长一个梦。”她忽然说。
薇奥拉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样的梦?”
“很奇怪的梦。”蔷薇的声音轻轻的,视线落在被子上,“我好像一直躺在一片很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人在我身边。”
“有人?”
“嗯。一个女人。”蔷薇顿了顿,“她每天晚上都会来。我虽然看不见她,但能感觉到她坐在我旁边。”
薇罗妮卡从门口直起身来。她没有走进来,但目光变得锐利了。
“她做了什么?”薇罗妮卡问。
蔷薇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做。她就是坐着。有时候会伸手摸我的额头,手很凉。有时候会在我耳边说话。”
“说什么?”
“听不清。声音很小,像隔着一层水。但感觉……”蔷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感觉她在做什么……”
“那个女人的声音,你有印象吗?”薇罗妮卡问。
蔷薇想了很久。“很轻,很软。像是……很年轻的女人。”
薇罗妮卡和薇奥拉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别的吗?”薇奥拉问,“比如气味、温度、或者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蔷薇又想了想。“有。”他说,“她来的时候,总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像是……甜味。”蔷薇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很淡的蜂蜜味。甜甜的,但又带点刺鼻的气息。每次她来的时候,那股味道就会先飘过来。”
薇奥拉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蜂蜜。
她的脑子里飞速闪过了什么。但还没来得及抓住,薇罗妮卡已经开口了。
“有些刺鼻感觉的蜂蜜味。”薇罗妮卡低声重复了一遍,“看来是线索呢,除此之外还有吗?”
她迫不及待地想从蔷薇口中获得更多信息。
“……记不清了。”蔷薇揉了揉太阳穴,“也可能是我脑子不清楚。”
“不,你再仔细想想。”薇罗妮卡说,“还有别的吗?”
蔷薇冥思苦想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薇奥拉站起来:“姐姐,你跟我出来一下。”
薇罗妮卡皱眉,但还是跟着她走出房间。牡丹姨留在里面照看蔷薇,门被带上了。
走廊里,薇奥拉靠着墙,抱着胳膊。薇罗妮卡盯着她看了两秒,总觉得这丫头碧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你想说什么?”
“你既然是赏金猎人。”薇奥拉说,“那魅魔这种东西,你有没有辨认的办法?”
“你问这个干什么?”
“总得有个方向吧。”薇奥拉耸肩,“就算所有线索都指向魅魔,那也总得知道怎么把她从人群里揪出来。总不能挨个扒裤子检查。”
薇罗妮卡嘴角抽了一下:“……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粗。”
“那你倒是说啊。”
薇罗妮卡叹气:“魅魔变成人形后,有几个特征。第一,小腹的位置会形成魔力纹路,这是她们无法隐藏的。”
“第二,不能接触圣光,神职人员的圣光会灼伤一切不死族与魔族。”
“第三,吃再多普通的食物也吃不饱,不摄入精气就会变得愈发虚弱。”
“这镇上有教堂吗?”
“没有。所以第二条没用。”
薇奥拉手指微蜷:“就这些?”
“我知道的就这些。”薇罗妮卡看着她,“你是想到什么了?”
“有倒是有……”薇奥拉一脸为难。
“那还不说。”
“……”薇奥拉张了张嘴,又闭上,表情像吞了一只活青蛙,“不行。这个想法太变态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变态。”
薇罗妮卡眯起眼:“你昨天做了那些事,现在反而跟我说变态?”
“嘘……医者仁心。”
“我看你是‘医者变态’!”
“总之,我这两天得先去确认一些事,才能决定这个想法能不能实施。”薇奥拉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角,“你别乱来。”
“你才别乱来。”
“我很专业。”
“专业在哪?”
薇奥拉没接话。她怕再接下去,自己真会把那个计划说出来。
那个计划需要许多人一起配合,也需要她一点不太能见光的本事。所以具体内容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对了。”薇奥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什么?”
“在那之前,还要你帮点忙。”
“嗯?”薇罗妮卡皱起眉头。
没过多久,薇奥拉推门回房,又装模作样地给蔷薇检查了一番,嘱咐了一些安心休养之类的话,便找了个借口告辞。
“好了。”薇奥拉开口,“你刚醒,别太累。我们走了。”
蔷薇点头。牡丹姨在旁边抹了抹眼角,朝两人欠了欠身。
……
走到医馆门口时,薇奥拉正好看见梅莉贝尔从另一头回来。浅褐色卷发被雾气打湿,贴在脸颊上,眼镜蒙着一层细密水珠。她怀里抱着药包,走得有点喘,看见薇奥拉就笑了一下。
“薇奥拉小姐!你回来了。”
“嗯。”薇奥拉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她走过来。
梅莉贝尔走到她面前停下,抬手推了推眼镜。手指从袖子里伸出来,在雾里白得像玉。
“今天去了哈根家,他好像又好了一点,能自己坐起来吃饭了。”
“是吗。”
“对了,你今天找到活了吗?”
“没有。”薇奥拉扯了扯嘴角,“不过被人请了一顿饭。”
“那也不错嘛。”梅莉贝尔笑着往门里走,路过薇奥拉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气息。
薇奥拉没有转头。
“薇奥拉小姐?”梅莉贝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进来吗?外面冷。”
“来了。”薇奥拉说。
她迈步走进医馆,顺手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