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莉贝尔的一天从凌晨开始。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这是她在医馆养成的习惯——莱昂先生卧床之后,所有事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病人要巡,药材要补,账目要记,莱昂先生的病情也要随时观察。时间总是不够用,她只能从睡眠里抠出一点,再抠出一点。
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先到灶间把火升起来。竹管对着灶膛吹气的活儿她干了半年,照理说早该熟练了,可每次火星子溅出来,她还是会被吓一跳,眼镜滑到鼻尖上。她手忙脚乱地把眼镜推回去,拿火钳拨了拨柴火,架上水壶。
然后她开始煎药。
雾谷镇的病人不少,三十余个昏迷的男人要照顾,剩下的女人老人小孩也时常有个头疼脑热。梅莉贝尔医术学得慢,但记性好,方子背得滚瓜烂熟。她每天都会把第二天要用的药提前煎好,分装在陶罐里,天亮之前做完这项工作,她才能安心出门巡诊。
药汁在锅里翻着小泡,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灶间。梅莉贝尔站在灶台前,用一根木勺慢慢搅着。
待到她把煎好的药分装好,便端着一碗粥上了二楼。
莱昂先生的房间在走廊的中间,门没关。她走进去,看见他躺在床上,面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呼吸平稳,嘴唇也有了些血色。她放下粥碗,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
“莱昂先生。”她轻声说,像每天早上一样,“今天的药我煎好了,您状态好点了吗?”
莱昂先生没有回应。
梅莉贝尔没有在意。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莱昂先生的脸,随后一勺接着一勺,将碗里的汤药慢慢喂给男人。直到一点汤药不剩,她才端起空碗,走出房间。
下楼的时候,她听见诊室里有动静。薇奥拉醒了,在跟什么人说话。她听不太清,但声音很轻快。梅莉贝尔端着碗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什么名堂,便转身进了灶间。
她想,薇奥拉小姐真好啊。
明明只是路过的游方医生,明明没有义务留在这里,却愿意帮忙查那些昏迷患者的事。
还经常陪她说话,逗她开心。虽然有时候说话怪怪的,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但梅莉贝尔能感觉到,那是个好人。
比她好。
梅莉贝尔把碗洗了,擦干手。她站在灶间门口,看了一眼诊室的方向。薇奥拉已经不在了,大概又出门查线索去了。
这两天她们似乎一直很忙的样子。问她们在做什么也不说,也不知道是究竟发现了什么线索……
……其实也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前天傍晚,她端着空药罐穿过后院,看见薇奥拉蹲在墙根下,在对着空气释放体内的魔力。薇罗妮卡抱臂站在她背后,灰蓝色的眼睛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魔力的释放再稳一点,别一会大一会小的……对,就这样,重复进行释放与汇聚,才能有效锻炼自己的魔力……”
“……薇罗妮卡姐姐好严格~”
“——还有,别学我说话的腔调。”
脑袋被敲了一下。梅莉贝尔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是在锻炼魔力吗?还真是勤奋不缀呢。
后来,那两人又跟着她一起去看了那些病人。三十几个昏迷的男人躺在那里,薇奥拉挨个拜访了一遍。她把手掌按在每个人的身上,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薇罗妮卡守在门口,谁也不让进——包括梅莉贝尔。
“只不过是例行检查罢了~”
在问道她在做什么时,薇奥拉总是这么对她笑着回答,“梅莉也累了,去歇着吧。”
门在她面前合上。梅莉贝尔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然后她也只能回答“好的”,转身下楼,一步都没多迈。
她偶尔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压着嗓子说话。
“三十几个人,一个晚上全过一遍……魔力真的不够用啊。”
“闭嘴,这还不是你出的主意……”
是薇奥拉和薇罗妮卡。
——所以她们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又在调查什么呢。
梅莉贝尔想不明白。或者说,她也不太敢想明白。她只是觉得这两天的薇奥拉小姐,看着自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把碗洗了,擦干手。
就这样过了数日。
某天晚上,梅莉贝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油灯,睁着眼睛很久。她最近越来越容易累了。白天还撑得住,到了晚上,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力气的布偶,连抬手的劲都欠奉。
但她不能睡。她还有事要做。
医馆的夜晚总是很安静。一楼住着薇罗妮卡,但那个女人睡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二楼走廊另一头是薇奥拉的房间,门关着,灯早就熄了。再过去是莱昂先生的房间,门开着,里面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梅莉贝尔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坐了起来。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没有穿鞋,也没有披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睡裙,就往外走。她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手搭上门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的指尖微微一缩。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的小窗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月光。梅莉贝尔的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到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开始往下走。
一步,两步。
楼梯在她脚下微微作响,但声音很轻。她习惯了,知道哪一级会响,哪一级不会。她避开那些会响的台阶,慢慢往下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了。
楼下的诊室里,有光。
那光很暗,是魔晶灯低档的暖黄色。梅莉贝尔透过楼梯扶手的缝隙往下看,看见诊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一个人影。那个人坐在诊疗床边,背对着她。
是薇奥拉。
薇奥拉坐在诊室里。她的面前摊着莱昂先生的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但目光却抬着,看向门口的方向。她像是在等什么人。
梅莉贝尔站在楼梯上,没有动。
她看见薇奥拉慢慢站起来。
“梅莉。”薇奥拉抬起头,看着楼梯口的方向,声音很轻,“下来吧。”
楼梯口的阴影里,梅莉贝尔安安静静地站着。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和白天那个笨手笨脚的学徒判若两人。
薇奥拉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诊室角落里,薇罗妮卡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光里冷得像冰。
“这么晚了,你们两位在这里干什么呢?”梅莉贝尔先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在等你。”薇奥拉微微开口,“雾谷镇隐藏的魅魔,是你吧。”
梅莉贝尔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走进了诊室。
“为什么这么说?”她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和白天那个说话结结巴巴、动不动就脸红的梅莉贝尔,完全不一样。
“那天从花之馆回来。”薇奥拉说,“你说那句‘好快啊’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你曾经说过的话——”
“哪句?”
“‘你不常出门,对镇子上的事并不了解。’这是你亲口说的,没错吧。”薇奥拉看着她,“这样的你,为什么会知道蔷薇的事,并让我们怀疑他是魅魔?”
梅莉贝尔没有回答。
“因为你希望他是。”薇奥拉替她说了下去,“你希望我们把注意力放在花之馆,放在蔷薇身上。这样你就安全了。”
梅莉贝尔垂着眼,没有说话。
“而且……蔷薇提过。她在梦里闻到过一股味道。一股带刺激感的蜂蜜甜味……”薇奥拉从口袋里掏出梅莉贝尔常用的杯子。
“蜂蜜加辣椒……是你的独家配方,对吧?”
梅莉贝尔盯着杯子,过了许久,她才用极低的声音缓缓开口。
“只凭这些,也不能说明我就是魅魔吧?”
“是啊……我也这么想过。所以我也做了些别的准备……”
薇罗妮卡不耐烦地从角落里直起身来。
“没必要跟她废话。”她的手按上腰间的短刀,“魅魔,别装了。现出你的真身吧。”
梅莉贝尔抬起头,看了薇罗妮卡一眼。
“你们做了什么?”
“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给那些病患施了点小法术。”薇奥拉说,“三十多个患者呢,真是多亏了薇罗妮卡姐姐的魔力特训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来……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原本轻而易举便能汲取到的精气,现在却变得难如登天。让你不得不晚上出门,寻找新的猎物。”
梅莉贝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白天完全不一样。没有傻乎乎的味道,没有局促不安的眉眼。她的嘴角弯起来,弧度很浅,带着一种薇奥拉从未见过的、清醒的、又有些疲倦的弧度。
“真厉害。”她说,“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让他们暂时当不成男人而已。”
薇奥拉瞥了一眼自己的神谕面板。上面赫然又解锁了一项新技能。
·时限性嬗变术(初级)「新」
“真是异想天开。从某种角度上,你简直比我还过分呢……”
梅莉贝尔笑了两声,抬手摘下了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
下一秒,一对紫黑色的肉翅伴随着尾巴,从她的背后展开,在诊室狭窄的空间里舒展开来。
她的眼睛也变了。不再是镜片后面那双有些呆滞、有些迷茫的眼睛。而是一双紫色瞳孔。
妖异,狭长,眼角微微上挑,像猫,又像蛇。如此的勾人心魄。
“这样……看清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