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罗妮卡做了一个梦。
——不，事后回想起来，那到底能不能算“梦”，实在很值得商榷。
梦里，四周是浓稠的黑暗，她像泡在温水里。动不了，也不想动。身体被什么压着，很轻，很软，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触碰她。
那东西贴着脖颈，慢慢地、一点一点往下滑。触感轻得像羽毛，又像流水，在她皮肤上留下若有若无的痒意。
她想开口问，嘴张不开。想抬手推开，胳膊抬不起来。
那股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浓。她吸了一口，脑子更昏了。
那抹掠过锁骨，越过肩头，在心口附近停了一瞬。没有用力，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暖意。
接着，有什么柔软而温热的东西，轻轻落在了她的颈侧。像呼吸，像羽毛——不，或许只是一场温柔的错觉。
有什么正从她体内被慢慢抽走。很慢，一丝一丝，像抽丝剥茧。
明明应该抗拒才对。可她的身体却擅自放松下来。肩膀卸了力，骨头像浸在温水里，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她想轻轻叹一口气，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很轻、很软的气息，从鼻腔里悄悄溢了出来。
那个柔软的东西从脖子移到耳后，停了一会儿。温热的吐息喷在耳廓上，她浑身一颤。
——不对。
忽然让她意识到不对的，是味道。
蜂蜜的甜，还带着一点辛辣的刺激感。熟悉的味道。
“为什么……这个味道会在这里？”
意识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她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很重，像灌了铅。她用尽全力，只掀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视野里，有一个浅褐色的影子。卷发，圆脸，宛如紫色水晶般的瞳孔。那个人趴在她身上。
等等。她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
她的脑子“嗡”地一声。
记忆碎片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掀起来。花之馆。蔷薇。魅魔。结界。战斗。短刀刺入肩膀的触感。然后……后脑勺一痛，世界黑了。
她的瞳孔猛地聚焦。
是那个魅魔。
是那个叫梅莉贝尔的魅魔，正趴在她身上，嘴唇贴着她的脖子，在吸取她的精气。
薇罗妮卡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你——”
她猛地挣扎了一下。肌肉绷紧，四肢发力，想要把身上的人推开。但她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魔力枯竭了，体力耗尽了，连扭个腰都做不到。她只能躺在那里，像一条被丢在案板上的鱼，眼睁睁看着梅莉贝尔贪婪地依靠在自己身上。
“放……放开我……”
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刚出生的幼崽。完全没有威慑力。
梅莉贝尔没有停。她的翅膀轻轻颤动着，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随后慢慢缠上了薇罗妮卡的小腿。
薇罗妮卡感觉到那股奇异的力道加重了一些，身体里又有一些力气被抽走了。
那种感觉很怪。明明是自己在被剥夺，可身体却越来越怪，越来越软。她的腰不自觉地颤了一下，随即又落回去，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你听见没有……”薇罗妮卡的声音开始发颤，“我说……放开……”
“哎呀哎呀。”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轻飘飘的，带着笑意。
薇罗妮卡猛地转头。诊室的角落里，薇奥拉正靠墙站着。她抱着胳膊，短杖别在腰间，碧绿的眼睛在暗光里弯成两道月牙。
“姐姐醒了？”薇奥拉歪了歪头，“睡得好吗？”
她的嘴角弯着，翘得恰到好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松弛感。
薇罗妮卡的瞳孔猛地收缩。
更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猛地瞪向薇奥拉，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
“我。”薇奥拉点点头，坦然地承认了，“我敲的。下手可能有点重，抱歉。”
“你——”
“先别急着骂。”薇奥拉喝了一口茶，朝梅莉贝尔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先感受一下现在的情况。”
薇罗妮卡这才注意到，梅莉贝尔心口的位置有一个暗紫色的印记。那是契约的痕迹。而她自己的脖子上、锁骨上，星星点点地布满了粉红色的印痕，全是梅莉贝尔留下的。
薇罗妮卡的脸红了。这次是因为愤怒。
“你……把契约抢走了？”
“嗯。”
“你把我的魅魔抢走了？”
“现在是我的了。”薇奥拉笑眯眯地纠正她，“而且梅莉贝尔也不是‘你的魅魔’。她是有独立人格的个体，我只是和她签了个契约而已。”
“你——！”
薇罗妮卡气得浑身发抖。但她连发抖的力气都快没了。
梅莉贝尔还在汲取着她的精气。她感觉自己的魔力像退潮一样从体内流走，视野都开始变得模糊。
“你让她……停下来……”
“嗯？”薇奥拉眨了眨眼，表情很无辜，“为什么？梅莉贝尔饿了呀。”
“你说……什么？”
“你看梅莉贝尔被你伤得多可怜啊。”薇奥拉从墙上直起身来，慢悠悠地走到诊疗床边坐下，翘起腿，“作为补偿，你就稍微让她汲取一点精气，不会有事的。”
她偏头看了一眼梅莉贝尔。魅魔的翅膀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抬头，继续把脸埋在薇罗妮卡的颈侧。
薇奥拉看着她，嘴角弯得更深了，“姐姐，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薇罗妮卡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吸……她——”
“我知道啊。”薇奥拉说，“她在吸你的精气。但那又怎样？有我看着呢，她吸一点又不会死。”
薇罗妮卡死死盯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各种情绪：愤怒、不甘、屈辱，还有一丝很淡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委屈。
她努力了这么久。为了抓这只魅魔，她蹲守了将近一个月。每天晚上在那些人家附近徘徊，被雾气冻得手脚发麻。好不容易做完了准备，布好了结界，甚至还动用了那张珍稀的奴隶卷轴，到最后……
煮熟的鸭子，飞了。
不对。比飞了更糟糕。她自己居然变成了这只鸭子的饲料。
“你……你凭什么……”薇罗妮卡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花了那么长时间……我准备了那么多……”
“嗯嗯。”薇奥拉点头。
“我连奴隶卷轴都用上了……”
“是啊。真是稀有的东西。”
“你……”薇罗妮卡的嘴唇抿紧了。她想骂人，想把薇奥拉那张笑眯眯的脸撕下来。她想——
“——！”
梅莉贝尔再次发力。薇罗妮卡猛地一颤，一声细软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从她口中发出来的。
“咦。”薇奥拉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不太像好人的笑，“姐姐，这不是很可爱嘛——”
“闭嘴！”
“好好好。”薇奥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脸上的笑根本没收敛，“我不说了。”
薇罗妮卡咬着嘴唇，眼眶开始泛红。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翻过壳的乌龟，四肢无力地瘫在地上，任凭一只魔族趴在身上为所欲为，而旁边还有一个笑眯眯的臭丫头在看戏。
她这辈子，不，恐怕从哪辈子算起，也没受过这种屈辱。
魔力还在流失。她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虚弱，视野边缘开始发白。而梅莉贝尔似乎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条桃心状的尾巴甚至缠得更紧了，尾尖在她小腿边若有若无地扫过。
薇罗妮卡闭上眼睛，把脸偏到一边。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
她不想看。不想看见梅莉贝尔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不想看见薇奥拉那张笑眯眯的脸，不想看见自己这副狼狈到极点的样子。
可眼泪不听话。越是想忍，越是止不住。
“喂……”
薇奥拉的声音忽然近了许多。薇罗妮卡感觉到有谁坐到了身边。
“姐姐，你哭什么啊。”
“……滚。”
“别这样嘛。”
薇罗妮卡死死闭着眼，牙关咬紧，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你赢了。契约是你的了。魅魔也是你的了。你还想怎样。”
“嗯……”薇奥拉歪了歪头，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不太自然的迟疑，“我确实没想把你弄哭。”
“……”
“我就是想逗逗你。谁让你这么可爱呢。”
薇罗妮卡没说话。眼泪还在流。
薇奥拉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像是认输似的挠了挠后脑勺。
“行了行了。是我有些过分了，让我补偿你总行了吧？”
薇罗妮卡猛地睁开眼，灰蓝色的瞳孔里还挂着泪，恶狠狠地瞪过来：“你离我远点就是最好的补偿——”
“那可不行。”
薇奥拉亮出手指，在薇罗妮卡面前晃了晃。
薇罗妮卡整个人一僵。
“你——你要干什么——”
“嘘，别动。”薇奥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质感，“姐姐，我照顾人的本事，你应该还没忘吧？”
薇罗妮卡瞪大了眼睛：“什么——”
“之前在花之馆，你也见过的吧？”薇奥拉的指尖顺着她裸露的皮肤往下滑，“我那些小把戏，姐姐还记得吗？让女孩子们脸红心跳、回去以后还念念不忘的那种～”
薇罗妮卡的脸烧了起来。她当然记得。那天花之馆内的景象……但是，她并不想要这种补偿！她又不喜欢女生，她喜欢的可是男性！那种比她厉害，能把她护在怀里，充满英雄气概的——
这种灾星丫头，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而且啊，”薇奥拉偏头看了一眼还在薇罗妮卡颈侧流连的梅莉贝尔，嘴角弯了弯，“梅莉贝尔都把气氛烘到这儿了。你看你，都这种状态了。”
“我没有——”
“还在嘴硬。”
“等——不、不行……那里——”
薇奥拉没理她。她低下头，凑到薇罗妮卡耳边，声音轻得像在哄人：“姐姐，放松。交给我就好～”
梅莉贝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了然。
她弯了弯唇角，从薇罗妮卡身边退开，给薇奥拉让出了位置。
……
接下来的时间，薇罗妮卡只记得天花板在视野里慢慢打转，灯光像被水泡过。
等她重新找回时间感时，自己已经缩在了角落里。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一种复杂到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的表情。
她不喜欢女人。她确定自己不喜欢女人。
可刚才——刚才那是什么啊——
“姐姐？”
薇奥拉凑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薇罗妮卡猛地别过脸去。
“……别碰我。”
“好好好。”薇奥拉举起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笑，“不碰不碰。”
她随手一挥，发动了愈合。魔力的光落在薇罗妮卡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流失的体力也在缓缓恢复。
“你身上的伤我帮你治好了。”薇奥拉把短杖别回腰间，拍了拍手，“作为今天的补偿。姐姐，你以后要是还想要的话……嘿嘿，欢迎随时来找我哦。”
薇罗妮卡的脸“唰”地又红了。
“谁——谁会来找你啊！”她猛地坐起来，扯过自己被解开的衣甲胡乱扣上，声音又急又哑，“你、你别自作多情了！今天的事我记下了！我迟早——”
“迟早什么？”
“迟早——”薇罗妮卡咬着牙，灰蓝色的眼睛瞪着她，可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迟早……你等着！”
她说完转身就跑。脚步还有些发虚，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
薇奥拉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她刚才是不是顺拐了？”
梅莉贝尔慢悠悠地飘过来，尾巴在空中晃了晃，紫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主人，”魅魔的声音软软的，带着蜂蜜般的甜，“她看起来彻底迷上你了呢？”
薇奥拉摸了摸下巴，嘴角弯起来。
“嗯……我觉得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