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雾谷镇的雾气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沉甸甸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抹布盖在头顶。
但街面上的人多了起来,铺子全开了,连巷口那家煎饼摊都排起了队。
男人们醒了。
一个接一个,三十几个男人就像是约好了般,在半个月内陆续苏醒。最先病倒的那些恢复得最慢,还觉得有些犯困,但至少能下地走动了。后病倒的那些已经活蹦乱跳,甚至开始抱怨“躺了这么久,腰都躺硬了”。
“奇迹啊。”
“是游方医生!那个叫薇奥拉的姑娘!”
“她治好了所有人!”
薇奥拉的名字在三天之内传遍了雾谷镇。走到哪儿都有人跟她打招呼,买菜有人往篮子里多塞两根葱,去面馆老板不肯收钱。
她成了镇上的英雄。
而薇奥拉本人,此刻正蹲在卫所后院的仓库里,满头大汗地搬箱子。
“这个放左边!那个放右边!轻点轻点那是易碎品!”
镇上的守卫队长——瑞拉此刻正站在门口,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指挥。铠甲在阳光下反着光,晃得薇奥拉眼睛疼。
“我说,队长。”薇奥拉把一个木箱搬到指定位置,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这活也太多了吧。”
“是你说要赚钱的。”瑞拉说。
“我是说要赚钱,可没想到是来这里当苦力啊。”
“这不也是你说的吗,‘什么活都行’。”
薇奥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话她确实说过。三天前她实在揭不开锅,跑到卫所门口堵住瑞拉,问她有没有活干。瑞拉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把她领到后院,指着堆积如山的杂物说:“搬完这些,给你一枚银币。”
她当时觉得一枚银币也是钱。谁成想,直到搬完之后瑞拉才说:“全部搬完才有钱拿。”
没办法,她就这么搬了三天。
“今天搬完这批,给你加十个铜板。”瑞拉说。
“只加十个?队长你也太抠了吧。”
“镇卫所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瑞拉面不改色,“再说了,你治好了所有人,大家都很感激你。但感激不能当饭吃,对吧?”
“你这话说得倒是挺实在。”
薇奥拉叹了口气,弯腰又抱起一个箱子。
她现在的力气比刚离开家前大了不少。想来应该跟自己那特别的强化术有关。嬗变后的力气强化保留了下来,加上天天搬箱子,薇奥拉的胳膊上居然也有了点肌肉线条。
“对了。”瑞拉忽然开口,“那个跟你一起的女人呢?黑斗篷那个。”
薇奥拉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说薇罗妮卡姐姐?她走了。”
“走了?”
“嗯。大概一个周前吧。某天早上我起来,就发现她人不见了。”薇奥拉把箱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没留个字条什么的。”
瑞拉挑了挑眉。“你们不是一起的?”
“合作结束了嘛。”薇奥拉耸了耸肩,“她有她的活要干,我有我的路要走。搭档这种东西,好聚好散。”
瑞拉看着她,那双硬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怎么感觉她是在躲着你。”
“诶?”
“我说她躲着你。”瑞拉重复了一遍,“你刚才那表情,分明是不是‘走了’那么简单。”
薇奥拉干笑了一声。
瑞拉没再追问。她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弹给薇奥拉,又摸出十枚铜币递给她。
“今天到此为止。明天不用来了,仓库搬空了。”
薇奥拉接住银币,在手里翻了个面。“谢谢队长。”
“叫我瑞拉。”
“谢谢瑞拉队长。”
瑞拉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薇奥拉把挣到的钱揣进兜里,走出卫所。阳光透过雾气,在石板路上洒下一层薄薄的暖光。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男人们醒了,镇上恢复了,她的钱包却依然没有鼓起来,平时少不了靠梅莉贝尔的接济。
说到梅莉贝尔——
薇奥拉拐进医馆的时候,正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晒药材。浅褐色的卷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着,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白色的围裙上沾着泥点子。
“薇奥拉小姐~”梅莉贝尔抬起头,褪去紫色的眼瞳弯成两道月牙,“您回来啦。”
“嗯。”薇奥拉走过去,顺手在她头上摸了一把,“今天怎么样?”
“很好呀。上午去看了哈根大叔,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还去看了那个少年,他母亲塞了我一篮子鸡蛋。”
梅莉贝尔把药材翻了个面,“对了,莱昂先生今天早上也醒了。”
薇奥拉停住脚步。“哦,莱昂先生也醒了?”
“嗯。状态还不错,能说话。就是还有点虚弱。”梅莉贝尔的声音很平,“我给他喂了粥,他问我这段时间谁在管医馆,我说是我。他笑了。”
“他有没有问别的?”
“问了。”梅莉贝尔抬起头,被镜片遮挡的瞳孔里映着薇奥拉的脸,“他问你是谁。我说是我的朋友。”
薇奥拉看着她。
“我没说别的。”梅莉贝尔补了一句,“契约的事,魅魔的事,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你不会说的。”薇奥拉蹲下来,和她平视。“你也不想让他知道吧。”
梅莉贝尔沉默了一会儿。
“莱昂先生是好人。”她说,声音轻轻的,“他捡我回来的时候,从来不问我从哪来的,也从不问我为什么吃饭那么少。”
她低下头,继续翻药材。“如果让他知道,他捡回来的是个吸人精气的魅魔,他会伤心的。”
薇奥拉没有接话。
“所以我不说。”梅莉贝尔抬起头,笑了一下,“就这样。当他的学徒,当镇上的小医生。挺好。”
薇奥拉看着她那个笑容,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薇奥拉小姐?”梅莉贝尔歪了歪头。
“没什么。”薇奥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就是觉得你有时还挺可爱的。”
“我本来就是薇奥拉小姐的女宠嘛。”
“契约的事,别在莱昂面前说漏嘴。”
“我知道。”梅莉贝尔把最后一筐药材翻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裙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线。
薇奥拉的目光在那截细腰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别过头,假装看天。
晚饭是薇奥拉自己做的。就是普通的炖菜,土豆、胡萝卜、几块鸡肉,咸淡适中。
据说,梅莉贝尔的口味之所以那么怪异,是因为魅魔的体质原因。
魅魔以精气为食,因此尝不出太多味道。只有那种强烈而过激的搭配,才能让她稍微尝出一些滋味。
薇奥拉吃得挺香,梅莉贝尔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吃。
“薇奥拉小姐。”
“嗯?”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薇奥拉咽下嘴里的土豆,想了想。“雾谷镇的事差不多结束了。男人们都醒了,你也安顿下来了。”
她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我也该走了。”
梅莉贝尔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薇奥拉,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光。
“去哪里?”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薇奥拉说,“我出来本来就是为了游历。雾谷镇只是其中一站。”
“那你还会回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薇奥拉笑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舍不得我?”
梅莉贝尔没有笑。她低下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薇奥拉小姐。”
“嗯?”
“其实……我也想离开这里。”
薇奥拉愣了一下。“离开雾谷镇?”
“嗯。”梅莉贝尔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菜,声音轻轻的,“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
“为什么?”
“因为我是魅魔嘛。”她弯起眼睛,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小镇里,假装人类医生吧?而且……”
她顿了顿。
“我也想看看这个国家……”
“那你现在跟我走啊。”薇奥拉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
梅莉贝尔摇了摇头。“莱昂先生刚醒,医馆只有我。我不能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跑掉。”
“你倒是责任心爆棚。”
“所以,薇奥拉小姐先去探路。”梅莉贝尔笑了笑,“等我把这里安顿好,也许某天,会去追你。”
薇奥拉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但她没有多想,只是站起来收拾碗筷。
“行了,早点睡吧。你之后如果想的话,可以来平原镇找我。”
“好。”
……
第二天早上。
薇奥拉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揉着眼下楼,看见梅莉贝尔已经开了门。门口站着瑞拉队长,铠甲齐整,表情严肃。
“薇奥拉。”瑞拉说,“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驿站那边刚收到的信。”瑞拉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是从南边来的。加急。”
薇奥拉接过信封。封面上盖着北境的邮戳,还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收件人写着她的名字。
薇奥拉·冯·赫尔梅斯。
她眼睛里顿时冒出了光,一把拆开信封,侧着倒了倒——
十枚银币。
银币叮叮当当地落在桌上,滚了两圈。薇奥拉盯着那些银币,愣了两秒。然后她看见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
她抽出来,展开。
“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省着点花。——母亲”
只有一行字。但薇奥拉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
“……终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家里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人了。”
瑞拉看着她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嘴角动了动。“看来你是真穷。”
“穷到快当裤子了。”薇奥拉把银币一枚一枚收起来,数了两遍,“队长——瑞拉,你知道驿站那边有去其他城镇的马车吗?”
“有。明天早上有一趟,去银溪镇。”
“银溪镇?”
“往南走三天。比雾谷镇大,是个商贸城镇。”瑞拉说,“你打算走了?”
薇奥拉把最后一枚银币收进钱袋,抬起头。
“嗯。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