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认认真真地算了一笔账。
马车到下一座城镇，车费三枚银币。路上吃穿住行，四舍五入算一枚银币。加起来足足四枚。
她把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数了一遍，加上母亲寄来的十枚银币，一共十一枚银币零若干铜板。
坐一趟马车，直接去掉三分之一还多。
“这可不行。”
她把钱袋掂了掂，又放回怀里，动作里带着一种穷人才有的谨慎。
“还是省点钱吧……”
这两天她可真是穷怕了。钱包里连一枚铜币都摸不出来的日子，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踩在薄冰上走路，每一步都不踏实。
瑞拉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你确定？走路去下个镇子要五天。中间还得翻一座山。”
“五天就五天。”
薇奥拉把地图摊开在桌上，手指沿着官道比划，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
“沿这条路走，第二天有个驿站，第三天有个村子。中途在山脚下露宿一晚。能省三枚银币。”
“你吃的呢？露宿的装备呢？”
“干粮我买好了。至于露宿——”薇奥拉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短杖，咧嘴一笑，“我有这个。实在不行就找个树洞。”
瑞拉沉默了。
半晌，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到桌上。
“什么？”
“驱虫粉。”瑞拉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山上虫子多。别被咬了。”
薇奥拉拿起布袋，嘴角一咧，笑得格外开心。
“瑞拉队长，你果然是个好人。”
“就当是代表雾谷镇居民的一点谢意吧。”
“嘿嘿，那可真是多谢了～”薇奥拉毫不客气地收下了镇上居民的谢意。
第二天清晨，雾谷镇的雾气难得散了一些。
天边泛起淡金色的光，石板路上还挂着露水，空气清冽得像刚洗过一样。
薇奥拉站在镇口，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腰上别着短杖，手里攥着地图，活像个准备出征的冒险者。
梅莉贝尔站在她旁边，踮起脚，帮她理了理斗篷的领子。
“干粮够吗？”
“够。买了一周的量。”
“水呢？”
“两壶。路上遇到溪流再补。”
“驱虫粉带了吗？”
“带了带了。”薇奥拉拍了拍腰间的小布袋，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跟老妈子一样了。”
梅莉贝尔鼓起腮帮子。圆框眼镜后面的瞳孔里，带着一丝货真价实的不满。
“因为薇奥拉小姐一个人肯定又会乱来。”
“我什么时候乱来过。”
“最开始我买的包子，你明明都想吐了还硬撑着吃完。”
“那是为了不让你伤心嘛。”
梅莉贝尔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过于老成，和她稚气的脸完全不搭。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薇奥拉手里。
“这是什么？”
“三明治。路上吃。我什么都没加。”
薇奥拉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
还带着体温。
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原本，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该这么亲密的……但或许是这半个月以来，薇奥拉一直在用自己的精气喂养梅莉贝尔的缘故。她与薇奥拉之间，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默契。
沉默了两秒，薇奥拉伸出手，揉了揉梅莉贝尔的脑袋。
“谢了。”
“嗯。”
梅莉贝尔眯起眼睛，像只被摸头的猫。
“路上小心。”
薇奥拉转身，朝镇外走去。她没有回头。
但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梅莉贝尔的声音——
“薇奥拉小姐——！”
她停下脚步，偏过头。
梅莉贝尔站在镇口的晨光里。浅褐色的卷发被风吹起来，白色的围裙角轻轻翻动。她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喊——
“我会去找你的——！等我安顿好莱昂先生，我就去找你——！”
薇奥拉笑了一下，抬手挥了挥。
“好。我等你。”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走进了雾谷镇外的薄雾里。
官道倒是没薇奥拉想象中那么难走。
路面铺着碎石，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野草。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在薄雾中呈现出淡青色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
她走得挺快。虽然腿不算长，但拜这段时间搬箱子练出来的体力所赐，一上午就走了好几里路。
“轻轻松松嘛。”
她啃着梅莉贝尔给的三明治，脚步不停，含含糊糊地嘟囔。
“照这个速度，五天都用不了。四天半就能到银溪镇。”
她摸出地图看了一眼。按照计划，今天傍晚应该能走到第一个驿站附近。在那里找个地方过夜，明天继续走。
——想象很美好，现实却没那么顺利。
才刚过中午，天色便开始变了。
先是风停了。然后云层从西边压过来，灰蒙蒙的一片，把太阳遮了个严严实实。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薇奥拉抬头看天，皱了皱眉。
“……不会这么倒霉吧。”
她有意识地加快脚步。但云层压过来的速度比她快得多。不到半个时辰，天色就暗得像傍晚一样，远处传来低沉的闷雷声，像是天空在清嗓子。
然后，水珠落了下来。
先是几滴。然后是一片。雨点又大又急，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头顶倒了一整桶水。薇奥拉的斗篷很快就被打湿了，黏在身上，又冷又重。
“——倒霉倒霉倒霉倒霉！”
她嘟囔着暗骂，抱着旅行包开始跑。
明明什么准备都做好了。偏偏没做下雨的准备。
官道两侧的灌木丛不够密，挡不住这么大的雨。她记得地图上标注过，前面半里处应该有一条岔路，通向一个废弃的采石场。采石场里有岩壁，可以躲雨。
她在雨幕中眯着眼，盯着路边的标记。
终于，在浑身湿透之前，她找到了那条岔路。
岔路很窄，杂草丛生，几乎被灌木吞没了。但依稀能看出有人走过的痕迹。薇奥拉顾不上多想，一头扎了进去。
小路蜿蜒向下，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几乎遮住了天空。雨势小了一些，但脚下变得泥泞起来，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她走了大概一百步。
然后脚下一空。
“——！”
她整个人往下坠。
视野翻转，泥水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旅行包，短杖在腰间磕了一下，硌得肋骨生疼。
坠落只持续了一瞬间。
她重重地摔在一片湿滑的泥土上，滚了两圈，撞到了什么东西，停了下来。
“……疼疼疼。”
她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嘴里全是泥土的腥味。她慢慢撑起身子，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
不对。坑没这么深。
她抬头往上看。
头顶大约两丈高的地方，有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就是她掉下来的地方。洞口边缘长满了杂草和藤蔓，雨水从那里灌进来，形成了一道小瀑布，哗哗地往下浇。
“……掉坑里了。”
薇奥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采石场。采石场应该是开阔的岩壁。而这里——
似乎是个地穴。
头顶的洞口透下来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再往深处，就是浓稠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
薇奥拉沉默了。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骨头没事。肌肉有点疼，大概是拉伤了，但还能走。
她蹲下来，把旅行包打开检查了一遍。干粮被压扁了一些，但没有大碍。水壶没破。装着各种药物的布袋也没什么问题。短杖也没坏。
她松了口气。
“还好。装备没丢。”
她站起来，摸出短杖，往里面注入了一点魔力。短杖顶端的宝石亮起来，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周围。
地穴的墙壁是天然的岩石，表面覆盖着潮湿的青苔。空气里有一股陈腐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
“出口……”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洞口。两丈高，洞壁湿滑，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她可不会什么漂浮术。
看来是没办法从原处回去了。
薇奥拉叹了口气。
“行吧。都是我自找的，只能找找其他出口了。”
她举起短杖，朝地穴深处走去。
这座地穴比薇奥拉想象的要大得多。
通道蜿蜒曲折，有的地方宽得能并排走三个人，有的地方窄得只能侧身挤过去。短杖的光芒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她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跟着她。
走了大概一刻钟，她发现了一些东西。
第一样是骨头。
几根细小的骨头散落在通道角落，已经发黄变脆。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
这个象征着危险。
第二样是蘑菇。
白色的，长在岩壁的裂缝里，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甜味。
“能吃吗……”
她想了想，还是没碰。
野外求生守则第一条：不认识的蘑菇不要吃。
……当然，这是她自己编的守则。但她还是决定遵守这一条。
不过既然长着蘑菇，就证明这里多半有通往外界的出口。
第三样——
是一道气味。
通道深处飘来一股腥味。很浓，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像是某种野兽的老巢。薇奥拉皱起眉头，短杖的光往深处照了照。
“……有什么东西在。”
她握紧短杖，放轻脚步，继续往前走。
通道越来越宽，腥味越来越重。
最后，她走进了一个开阔的空间。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窟。穹顶很高，短杖的光照不到顶部。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叶和泥土，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什么活物上面。
而洞窟的正中央——
有一堆骨头。
不是动物的。骨头的形状不对。
薇奥拉停住脚步，呼吸变得很轻。她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开始辨认那些骨头——
那似乎是某种亚人生物的骨骸。好几具，比人小几圈，像是小孩子一样。散落在地上，有的还挂着破烂的布条——
是衣服吗？
“……”
她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从洞窟深处传来的。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她把短杖的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一刻——
她看见了。
洞窟最深处，盘踞着一团巨大的黑影。
短杖的光照在它身上，反射出湿漉漉的、黏腻的光泽。它的身体像一个膨胀的肉团，表面覆盖着黑色的鳞片。四条短粗的腿撑在地上，爪尖深深嵌入岩石。
而它的头——
薇奥拉对上了那双眼睛。
黄色的竖瞳。
正死死地盯着她。
地底巨蜥。山里的魔物。
这东西跟一头成年野牛差不多大，嘴里还冒着淡淡的黑气，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薇奥拉没有动。
巨蜥也没有动。
两者隔着大半个洞窟对峙。空气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然后——
巨蜥张开了嘴。
它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闹麻。”
薇奥拉转身就跑。
她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股灼热的黑气从巨蜥口中喷出，擦着她的肩膀扫过，把前方的岩壁烧出了一个焦黑的坑。
“——！”
她被气浪掀得踉跄了两步，但没摔倒。她拼命跑，短杖的光在黑暗中疯狂摇晃，影子在岩壁上张牙舞爪。
通道很窄。巨蜥的身体太胖，挤不进来。它追了几步就被卡住了，发出愤怒的嘶吼，那声音像是要把整个地穴震塌。
薇奥拉跑了很久。
直到嘶吼声越来越远。直到她再也听不见。
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
她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确认巨蜥没追上来。然后她靠着岩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浑身是泥。斗篷破了。旅行包上烧了一个洞。手里攥着的短杖在微微发烫。
“想要省钱，就是这种下场。”
她喘着气，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
“为了三枚银币……差点变成喷火大蜥蜴的便便……”
她仰头靠着岩壁，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咚、咚、咚。幸好还在跳。还活着。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眼前黑黢黢的通道。
“出口。找出口。”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重新举起短杖。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通道继续向下延伸，空气中隐隐传来水滴的声音。
“有水声。也许有地下河。”
她自言自语，迈开步子。
“地下河一般都有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等着。本小姐可没打算倒在这里。”
短杖的光芒在黑暗中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