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
天边还挂着灰蒙蒙的云，但阳光已经透过云缝斜斜地洒下来，照得满山的树叶都在滴水发光。
山里的猎人芬恩把斧头别回腰后，站在自家木屋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湿土和腐叶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松脂香。
雨后的山林总是这样，什么都洗得干干净净，连鸟叫声都清亮了几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院子角落里那排晾着的兽皮。
“应该能上山了。”
他是个猎户。在这个离雾谷镇半日脚程的小村子里，猎户这行当说不上富裕，但也饿不死。
芬恩的手艺在附近几个小村子里都算有名，下套子、设陷阱、追踪猎物……女神给予他的【猎人】天赋，让他不管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
前几天的雨下得太大了，他在家里憋了好几天没出门。今天趁着天放晴，得赶紧上山看看。雨后动物都出来觅食，正是打猎的好时候。
他背上弓，挎上箭囊，腰后别着猎刀，肩上搭了条粗麻绳。出门前又想了想，从灶台边的陶罐里摸出两块干饼塞进怀里。万一要在山上过夜，总得垫垫肚子。
“走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木屋说了一声，迈步走进山林。
山路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咕叽咕叽”的。芬恩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地上的痕迹。鹿蹄印、野兽的粪便、被啃过的嫩枝……雨后的山林里，到处都是活物的气息。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翻过一道山脊，来到了一片他熟悉的谷地。这里往年常有角兔出没，运气好的话能猎到一只。
但今天不对劲。
芬恩站在谷地边缘，皱起了眉。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单薄。
他蹲下来，仔细查看地面。
泥地上有痕迹。很新的痕迹，被雨水冲刷过但还依稀可辨。是一条被雨水冲刷而出的沟痕，从山坡上方一直延伸到谷地边缘。沟痕的尽头——芬恩眯起眼睛——那里的地面塌了一块。
他走过去，站在塌陷的边缘往下看。
是个洞口。不规则的，像是什么东西从上面把土层压穿了。洞口周围的泥土很新鲜，还有水渍。看来是这几天的暴雨把下面的某个空洞冲塌了。
芬恩蹲在洞口旁边，往里扔了块石头。石头滚了几圈，然后很快“啪嗒”一声，听起来像是落到了四五米深的地方。
“……地穴？”
他犹豫了一下。山里出现地穴并不罕见，这片山脉底下据说到处都是溶洞和暗河。但地穴里能有什么？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作为附近山主、盘踞地下的地底巨蜥。其次吗，便是那群地穴哥布林。
芬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一带的哥布林以前就没少祸害附近的村子。偷鸡、偷粮、半夜摸进羊圈，偶尔胆子大了还会拦路抢劫落单的旅人。
村里组织过几次驱逐行动，虽然颇有成效，但那些绿皮小东西比老鼠还精，依然有一堆漏网之鱼往地穴里一钻就找不到了。
“要是哥布林的话……”
他摸了摸腰后的猎刀。说实话，他不太想下去。地下是哥布林的地盘，它们在暗处，人在明处，这种仗不好打。
但他又想到，如果真的是哥布林的巢穴，现在发现了入口，回村召集人手，说不定能一锅端了。
但如果是山主的巢穴……那自己去叫人反而是害了大家。
他蹲在洞口想了半天，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先确认一下吧。”
倘若是山主或者其他野兽的巢穴，那凭自己【猎人】天赋里的技能，多少还能够独自脱身。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根备用的火把，用火石点着了。然后深吸一口气，顺着塌陷的边缘滑了下去。
地穴比芬恩想象的要深。
他落地的时候，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一小圈。脚下是湿滑的泥地，头顶的洞口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的亮斑，小的像是村里的水井口。
“……”
芬恩举起火把，环顾四周。通道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腥气。
芬恩握紧猎刀，放轻脚步，沿着通道往前走。
“如果是哥布林的领地，得小心。”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些家伙最喜欢设陷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刀尖先探一探地面。通道越来越宽，岩壁上开始出现蓝绿色的苔藓荧光。芬恩皱了皱眉，把火把熄了。有这些苔藓的光，火把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但越往里走，越不对劲。
首先是没有哥布林。
按说这是它们的领地，一路上应该能遇到巡逻的、放哨的。但芬恩走了快一刻钟，连一只哥布林的影子都没看到。
其次是那些痕迹。
他看到了一些被砸碎的陶罐，碎片散了一地。还有几根折断的短刀，锈迹斑斑的箭头。甚至还有几片破布，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这像是打过架的样子。而且打得很激烈。
芬恩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加快了脚步，但警惕心也提到了最高。能被哥布林选作巢穴的地方，地形一定复杂。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记着路。
左转，直行，右转，再左转。
通道越来越宽，空气里的腥味越来越浓。但和之前那种烂菜叶的腥臭不同，现在这味道里混着一种……奇怪的甜腻。像是某种花香，又像是某种油脂。
然后，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是笑声吗？或者说，是某种像是笑声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芬恩停住脚步，背贴着岩壁，屏住呼吸。
声音是从前方拐角后面传来的。不止一个。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的在笑，有的在喘，有的在——
“呀～不要～那里～”
“主母大人～主母大人～”
芬恩愣住了。
主母……大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清清楚楚的，确实是哥布林那种生硬的声音，但声调却与以往听见的都要不同。
“……主母大人……好舒服……”
“……？？？”
芬恩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无数种可能。
那些哥布林在玩什么奇怪的游戏？它们抓到了什么倒霉的旅人？还是……它们自己发明了什么新的娱乐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子，慢慢探出头去。
拐角后面是一个开阔的洞窟，被蓝绿色的苔藓光照得清清楚楚。中央铺着一层干草，周围散落着一些简陋的铺盖和用具。看起来像是哥布林的窝。
窝里挤着一群……哥布林？
她们是哥布林吗？
二十多只。淡绿色的皮肤，琥珀色的眼睛，蓬松的头发……确实是哥布林的特征，但看着却像是人类的女孩，穿着破旧的短袍或兽皮，挤在一起，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绿鸟。
但让芬恩瞳孔地震的，是它们中间的那个人。
一个人类少女。
淡淡的金色长发，皮肤白得在苔藓光下几乎发亮。她盘腿坐在干草堆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衬，外袍搭在肩膀上，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和一片胸口的肌肤，头上还顶着一枚草编的王冠。
她的脚边趴着两只哥布林，正在给她捏腿。左边一只，右边一只，四只小手在她的小腿和脚踝上揉揉捏捏。
她的左手边跪着一只哥布林，正在给她剥水果。那是山里采的野浆果，一颗一颗喂到她嘴边。
她的右手边靠着另一只宛如人类女孩的可爱哥布林，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表情，而那个少女的右手——正在那只哥布林的耳朵上轻轻揉搓。
那只哥布林的耳朵红透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小呼噜声，像一只被摸爽了的猫。
还有一只哥布林娘跪在她背后，正在给她梳头发。橙色的蓬松小脑袋凑在她黑发旁边，两只小手笨拙但认真地梳理着。
“主母大人～”给她剥浆果的那只哥布林娘又递过来一颗红透的果子，声音甜得发腻，“吃嘛～这颗最甜～”
“嗯。”少女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点点头，“不错。”
“主母大人喜欢就好！”那只哥布林娘高兴得耳朵都抖起来，尾巴……不对，哥布林哪有尾巴，但那家伙的屁股就是晃得很欢快。
芬恩：“……”
他怀疑自己是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什么致幻的毒草。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不知不觉陷入了幻觉所看到的景象。
哥布林。这些绿皮小畜生。烧杀抢掠、祸害村子、人人喊打的哥布林。现在正围着一个人类少女——
像伺候皇后一样伺候她。
“主母大人～”另一只哥布林娘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女人的袖子，“您教的那个……那个‘舒服的事情’……我们还想学……”
“对啊对啊！”另一只立刻接话，“我昨天被妹妹拉着，试着一起做了做，真的超舒服！”
“我也是我也是！”
“主母大人教的那个太厉害了！”
一群哥布林娘叽叽喳喳地嚷嚷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期待。
少女笑了一下。她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在一只哥布林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急什么。一个一个来。”
那只被点额头的哥布林瞬间涨红了脸，两只尖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整只哥布林都软了下去，缩成一团，发出“呜呜”的细小声音。
“主母大人点我了……主母大人点我了……”
其他哥布林娘立刻发出羡慕的惊呼。
“好狡猾！”
“主母大人，也点我！”
“点我点我！”
芬恩看着这一幕，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下意识地用脚蹭了蹭地面，似乎在盘算究竟该不该继续留在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那只趴在女人腿边捏脚的哥布林娘耳朵抖了抖，像是偶然捕捉到了脚底蹭过地面的声音，忽然抬头瞥过这里，往芬恩藏身的拐角看了一眼。
琥珀色的眼睛。
四目相对。
那只哥布林的动作顿住了。它张了张嘴。
“主母大人！小心那边！那边——有——人——”
在她的惊叫声中，所有的哥布林同时转头。
十几双琥珀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拐角。
芬恩本能地握紧猎刀，往后退了一步。
那少女也下意识地望了回来。
她看到芬恩，愣了一秒。然后——
那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是……人类！？”
“这么多天了……终于……”
“终于有人了啊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