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从没去过远方的城市。偶尔他也会想，自己这辈子见过的、勉强算得上“新奇”的东西，大概也就那么几样。
山里的魔物潮，邻村的瘟疫，还有十年前那场把半座山坡都冲下来的暴雨——
可他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自己竟然会撞见这样一幕。
回村的路上，那个少女跟在他身后。她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却又牢牢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而在她身后，二十多只哥布林娘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像是春游的孩子般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喂。这到底是什么队伍啊？
“所以，你是猎人？”似乎是为了找些话题，薇奥拉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很。
“……是。”
“住在这附近的村子里？”
“……是。”
“村里住户很多吗？”
“……也就三十来户。”
“哦。”薇奥拉点了点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有旅馆吗？或者能洗澡的地方？我希望在那借住一晚上。”
芬恩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
“啊，抱歉。”薇奥拉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一下，“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薇奥拉。薇奥拉·冯·赫尔梅斯。是个旅人，本来要去银溪镇的，路上出了点意外，就掉进那个地穴里了。”
“……”
芬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二十多只正用亮晶晶的眼神盯着她后背的哥布林娘。
“那……它们……”
“哦，它们啊。”薇奥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意味，“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就是，它们被我征……它们认我当老大了。”
“…………”
芬恩还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哥布林驯服到这种程度，他一时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总、总之……”薇奥拉挠了挠脑袋，“它们现在很听话。非常听话和黏人。甚至到了有点烦人的程度。”
“主母大人说我们烦人……”一只哥布林娘立刻瘪起嘴，耳尖垂落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瞬间蓄满了泪。
“没有没有，我说的是可爱。”薇奥拉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揉了揉那只的脑袋。
“主母大人说我可爱！”那只哥布林娘立刻破涕为笑，屁股又晃了起来。
芬恩：“…………”
他决定不再细究。他的猎人本能告诉他，有些事情，或许不知道反而比较幸福。
这附近的村子叫石桥村。名字来源于村口那座不知道哪年哪月修的石拱桥，桥下的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溪流两岸。房子大多是木头和石头搭的，屋顶铺着茅草和瓦片，烟囱里飘着淡淡的炊烟。
芬恩带着薇奥拉和她的“随从们”走进村口的时候，正值傍晚。村民们有的在收晾晒的衣裳，有的在赶鸡回笼，有的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削土豆。
然后他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薇奥拉站在村口，身边围着一圈绿皮哥布林娘。那些哥布林娘有的拉着她的袖子，有的抱着她的腰，有的踮着脚想往她肩膀上爬。夕阳的余晖洒下来，把这一群人照得金灿灿的。
“芬恩。”一个拎着锄头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像是在梦游，“你……这是……什么？”
“说来话长。”芬恩把猎刀别回腰后，揉了揉太阳穴，“这位是薇奥拉小姐。她在山里迷了路，掉进了哥布林的地穴。然后……”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团闹哄哄的绿色。
“然后就这样了。”
“什么叫就这样了……”中年男人表情复杂，锄头掉落在地上，似乎想问些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主母大人！”一只哥布林娘从薇奥拉旅行包里探出头来，那是嘎尔。它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薇奥拉的行李里，只露出一个橙色的脑袋和两只红透的尖耳朵，“主母大人，这里好多人……我、我有点怕……”
“你怕什么。”薇奥拉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不是哥布林们的首领吗？”
“那是以前！”嘎尔理直气壮地说，“现在我只是主母大人的……主母大人的……”
它说到一半卡住了，脸涨得通红，把脑袋缩回了旅行包里。
薇奥拉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村口那群目瞪口呆的村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人群里走出来，拄着一根拐杖，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
老人皱着眉头，神情复杂地打量了薇奥拉一眼，又打量了她身后那团绿色，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芬恩身上。
“芬恩，我想你该给我们一个仔细的来龙去脉。”
“……当然，村长。”
芬恩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他在山上发现塌陷的洞口，到他进入地穴探索，再到他在洞窟深处看到的“奇观”。
他讲得很详细，但讲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格外荒诞。
难道他果然还在幻觉之中？但他在这住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听说山上有什么东西能让人迷幻这么久啊
“……总之，这位薇奥拉小姐不知用什么方法，把这些哥布林全都收服了。这些哥布林们现在尊她为主，怎么甩也甩不走，便跟着一起回来了。”
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他叫哈罗德，是石桥村最年长的人，据说年轻时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冒险者，后来膝盖受了伤，就回村当了村长。也正因如此，他在村里说话很有分量。
“薇奥拉小姐。”哈罗德看向她，“芬恩说的是真的吗？这群家伙是跟着您回来的？”
薇奥拉掸了掸挂在身上的哥布林娘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可能简洁的语气说：“是的。这些哥布林女孩们现在十分依靠我。我相信您也看到了，她们怎么赶也赶不走。”
“…………”
村民们面面相觑。
“至于为什么它们这么黏我……”薇奥拉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身上的五六只哥布林娘，“可能是因为我教了它们一些……嗯……‘舒服的事情’。”
“主母大人！”一只哥布林娘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您教的那个真的好舒服！我还想学！”
“我也是我也是！”
“主母大人再教一个嘛！”
薇奥拉抬手按住一只往她肩膀上爬的哥布林娘的脑袋，把它按回去。“安静。大人在说话。”
“好～”哥布林娘们齐刷刷地应了一声，然后齐刷刷地闭上了嘴。二十多只绿皮小东西蹲在薇奥拉脚边，仰着头看她，像一群等着喂食的小鸡。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怀疑人生的表情。
哈罗德咳嗽了一声。
“薇奥拉小姐。你说的这些……我大概明白了。”他顿了顿，“你是说，这些哥布林们现在只听你的话？”
“对。”
“不会偷东西，或者袭击村民？”
“我用我的名义保证，不会。我是说，它们的胆子可小了，怎么会做那些事情呢。”
一只哥布林娘立刻配合地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另一只也跟着缩，结果二十多只哥布林娘全都缩成了一团，像一片被风吹过的草。
哈罗德：“…………”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哥布林会对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按理说，那些家伙不是最喜欢冲人类龇牙咧嘴，一看到人类遭了殃，就摆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恶心嘴脸吗？
……不过嘛……
也许，这反倒也能说明……这群哥布林，或许真的和一般的货色不一样。
“行吧。”他点了点头，“这样吧。我们村小，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但既然你是客人，我们也不能赶你走……”
老人沉思片刻。
“你可以在村里待几天。过两天应该会有商队路过这里，到时候让他们捎你一段路。”
薇奥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哈罗德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但是——”
他抬起拐杖，指了指薇奥拉脚边那群哥布林娘。
“它们不能进村。”
哥布林娘们立刻发出了一片委屈的“呜呜”声。
“村外有个旧谷仓，可以让它们暂时待在那里。”
哈罗德接着补充，“但你必须管好它们，不能让它们偷东西。如果被我发现有哪只溜进村里……”
“不会的。”薇奥拉说，“我保证。”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哥布林娘们。一双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仰着头看她，充满了信任和依赖。
“听见了吗？”薇奥拉郑重道，“不许偷东西。不许进村。乖乖待在谷仓里。谁要是犯了规矩——”
她顿了顿。
“就不跟她玩了。”
哥布林娘们同时打了个寒颤。
“不要！”嘎尔从旅行包里探出头来，“主母大人！我们听话！我们一定听话！”
“对！听话！”
“不偷东西！”
“不惹事！”
“主母大人不要不理我们！”
薇奥拉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抬头看向哈罗德，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您看，没问题的。”
哈罗德看着那群瑟瑟发抖的哥布林娘，又看了看薇奥拉脸上那个乖巧的笑容。再一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吧。”
他转身朝村里走去，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
“芬恩，带她去旧谷仓。顺便给她们弄点吃的。”
“知道了。”芬恩木讷地应了一声，然后朝薇奥拉招了招手，“跟我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