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村的旧谷仓,下午
旧谷仓比薇奥拉想象的要好一些。石头垒的墙,木头搭的梁,虽然漏风但至少不漏雨。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还有几个废弃的木箱和一只缺了腿的桌子。薇奥拉把干草铺开,又把自己的斗篷叠好当枕头,算是搭了个简陋的床铺。
“好了,这就是咱们暂时的家了。”
她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面前二十多对尖尖的绿色大耳朵,和五颜六色的杂毛。
哥布林女孩们挤在谷仓门口,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排整齐的小灯笼。
“主母大人——”嘎尔第一个冲进来,一个滑步扑到干草堆上,打了个滚,“主母大人的味道!”
“……”薇奥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其他哥布林娘已经跟着涌了进来。二十多只绿皮小家伙在干草堆上滚来滚去,有的把脸埋进干草里猛吸,有的抱着薇奥拉的斗篷不撒手,有的已经开始在角落里用木箱搭窝。
“喂喂喂,别抢!”
“主母大人的斗篷!我先摸到的!”
“你摸的那边,我摸这边!不冲突!”
薇奥拉看着这群绿油油的小家伙在谷仓里闹腾,捂着头叹了口气。
真是一群没心没肺的家伙。
不过虽然吵,虽然闹,但至少也比在地穴里喊打喊杀的时候可爱多了。
“行了行了。”她拍了拍手,“都过来,听我说。”
哥布林娘们立刻停下了动作。二十多只绿皮同时转头,琥珀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第一,不许偷东西。这是村长的底线,谁犯了规矩,就不准进谷仓。”
“哥布林才不偷东西!”嘎尔理直气壮地叉腰,“哥布林从来只会抢,只是他们没看到我们。”
“抢也不行。”
“嘎……好吧……”嘎尔瘪了瘪嘴,耳朵尖垂了下去。
“第二。”薇奥拉竖起两根手指,“不许进村。要活动就在谷仓周围。我会每天出去给你们找吃的。等到商队到了……”
“等到商队到了……?”哥布林女孩们眼巴巴地望着薇奥拉。
薇奥拉沉默了。
是啊,她该如何处置这二十个小家伙呢?
把她们留在这?没了自己的约束,这些家伙估计很快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继续骚扰村民。
那……带她们一起走?
这更不可能了。一只两只或许还有办法,可现在她面对的可是一整个小族群。就算自己无所谓,那其他人又会怎么看?
“……………………”
薇奥拉揉了揉太阳穴,暂时逃避了这个现实的问题。
大不了就把她们打包寄回老家当女仆。反正老家的宅子够大。况且……哥布林女仆,听上去多有份儿呐。
唉,家里有产业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等到的时候再说吧。”
哥布林娘们齐刷刷地点头,脑袋像一排被风吹过的麦穗。
“第三——”薇奥拉顿了顿,看着面前这二十多张仰起来的小脸,“你们既然跟了我,就得学点东西。不能光会吃喝睡。”
“学什么?”一只哥布林娘歪着头。
“人类社会的常识。”她说。
不管自己打算怎么样处置她们,至少得让她们了解在社会上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常识?”嘎尔眨眨眼,“我知道!‘女人’‘闭嘴’‘生孩子’——”
“——那不叫常识。”
薇奥拉叹了口气,只觉得教化这群家伙的路途任重而道远。
“没办法,就让我从基础来教你们吧!首先……不准袭击女孩子!”
……
教了大概半个时辰,薇奥拉觉得自己嗓子都快哑了。
但成效还是有的——至少嘎尔已经能把“女人”“雌性”之类的用词换成“小姐”“女士”了,虽然语气依然是那没心没肺的态度,不过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了。
“主母大人!”一只大哥布林娘举着手,“我会了!遇到人要说‘你好,谢谢,对不起’!”
“好,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只哥布林娘憋红了脸,“主母大人最好了!”
“…………你说得对,但这个不算。”
薇奥拉揉了揉它的脑袋。
就这么一直闹闹哄哄,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谷仓里越来越黑,只有从门缝和墙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光。
薇奥拉翻腾着旅行包,从里面翻出事先准备好的干粮肉干,撕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嘎尔。
“吃点?”
嘎尔看着递过来的肉干,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给……给我的?”
“对。”
“……主母大人不饿?”
“还有。”薇奥拉晃了晃手里剩下的肉干。
嘎尔接过肉干,捧在手里,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然后轻轻咬下一口,嚼了半天,它的耳朵猛地竖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笼。
“好、好吃!”
“只是普通的肉干而已,有这么夸张吗?你们以前吃的是什么?”
“蘑菇。有时候还有虫子。”嘎尔又撕咬了一口肉干,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嚼得满脸感动,“呜呜……这个好好吃……”
其他哥布林娘闻到香味,纷纷凑过来。二十多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嘎尔手里的肉干,又看向薇奥拉。
“……”薇奥拉叹了口气,“明天我去找芬恩问问,能不能弄点面粉来。”
“主母大人!”所有哥布林娘异口同声。
“……又怎么了。”
“主母大人最好了——!”
薇奥拉靠在干草堆上,看着面前的绿色小军团。它们正围成一圈,争抢着要分一口嘎尔的肉干。嘎尔护食护得很凶,把肉干举得高高的,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肉糜,含含糊糊地说“这是主母大人给我的!你们不许抢!”
一只哥布林娘趁它张嘴的时候,伸手从底下撕下了一小块干肉丝。嘎尔反应过来,嗷嗷叫着追了上去。两只绿皮在干草堆上滚成一团,其他哥布林娘在旁边起哄。
薇奥拉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刚把它们变成雌性的时候,这群家伙还哭得死去活来,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抹眼泪。结果这才过了多久?一个个闹得跟春游似的。
“哥布林果然没心没肺。”她在心里默默感叹。
不过……也好。没心没肺总比记仇强。
说起来,这些家伙前几天还在洞穴里茹毛饮血,现在被她变成雌性才过了几天,皮肤居然变得细腻了这么多,头发也蓬松了,连脸上那些粗糙的纹路都淡了。
……是因为变成雌性之后,体内产生了雌激素吗?
薇奥拉倒是乐得如此。
她靠着干草堆,闭上眼。耳边是哥布林娘们闹腾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窝的小麻雀。吵归吵,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第二天一早,薇奥拉就去找了芬恩。
猎人住在村子东头,一间不大的木屋,门口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和兽皮。她敲门的时候,芬恩正在磨刀。开门看到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事?”
“想跟你买点东西。”薇奥拉说得很直白,“肉干。面粉。还有盐。如果有旧锅的话更好。”
芬恩看了她一眼。他想起昨天那群哥布林娘围着薇奥拉转的样子,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你要给它们做饭?”
“总不能饿着她们吧。”
芬恩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屋,拎了一小袋面粉和半条干肉出来,又找了个缺了口的铁锅。
“只有这些了。省着点用。”
“谢谢。”薇奥拉接过面粉和锅,朝他笑了笑,“多少钱?”
“不用。”芬恩摆了摆手,“就当是……就当是感谢你把山里的哥布林收服了。这几天村里安宁了许多。”
薇奥拉挑了挑眉。没想到这群绿皮小东西的“恶名”已经传得这么广了。
谢过芬恩,她回到谷仓生起火,架上锅,用面粉和水搅了一锅面糊糊。没有油,没有调味料,只有一点点肉干与盐调味。面糊糊煮出来黏糊糊的一团,卖相极差。但哥布林娘们围了一圈,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琥珀色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
“主母大人做的是什么?”
“疙瘩汤。”
“疙瘩汤是什么?”
“……你吃了就知道了。”
薇奥拉给每只哥布林娘盛了一碗。小家伙们捧着碗,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往嘴里灌。有的烫得直吐舌头,但谁都不肯放下碗。
“好吃!”
“热乎乎的!”
“主母大人教我!”
嘎尔蹲在薇奥拉旁边,小口小口地喝面糊,喝得很仔细。它喝完了自己那碗,又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
薇奥拉把自己的那碗推过去。“你喝吧。我不饿。”
嘎尔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碗推回来。
“主母大人喝。”
“我说了我——”
“主母大人喝。”嘎尔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主母大人不喝,我也不喝。”
薇奥拉看着它。那张淡绿色的小脸上,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明明前几天天还是趾高气扬喊她“女人”的嚣张家伙,现在却跟只粘人的小狗一样。
……还真是拿它没办法。
“行。”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推回去,“我喝了。剩下的你喝。”
嘎尔接过碗,耳朵尖红红的。“……主母大人……”
很显然,这家伙的好感度已经快被薇奥拉刷爆了。
接下来的几天,薇奥拉每天早起给哥布林娘们煮疙瘩汤,然后教它们一些人类社会的常识,下午带它们去谷仓后面的空地上活动。没有鞭子,没有锁链,没有强迫。她只是陪着它们说话、闹腾、玩耍。
哥布林娘们的进步很快。三天之后,嘎尔已经变得恬静乖巧了许多,说话也会带敬语了。
“主母大人,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可以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吗?”
“……可以。”
“主母大人最好了!”
“理所当然的话就不用说了。”
第五天,薇奥拉在谷仓后面的空地上发现了一堆东西。
那是一个用树枝和藤蔓编成的小台子,半人高,上面铺着干草和野花,台子后面还竖着一块木牌。
“这是什么?”
薇奥拉指着那个台子问。
嘎尔站在台子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耳朵尖红红的。
“是……是主母大人的椅子。”
“椅子?”
“嗯。”嘎尔点了点头,“主母大人每天坐在干草堆上,不舒服。所以我们做了这个。这是主母大人的椅子。以后主母大人就坐这里。”
薇奥拉看着那个小台子。树枝编得歪歪扭扭,藤蔓缠得松松垮垮,野花插得东倒西歪。但不知为何……哥布林们的热忱却切实地传达了出来。
“…………”
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嘎尔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满意,耳朵立刻垂了下来。“主母大人……不喜欢?”
“不。”薇奥拉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很喜欢。”
嘎尔的耳朵“唰”地竖起来,屁股又开始晃了。
“主母大人喜欢!主母大人喜欢!”它跳起来,朝其他哥布林娘跑去,“主母大人说喜欢!”
其他哥布林娘听到,立刻围过来,叽叽喳喳地嚷嚷。
“我就说主母大人会喜欢的!”
“主母大人,还有别的!我们还做了别的东西!”
它们拉着薇奥拉的手往谷仓里跑。薇奥拉一进去就愣住了——谷仓的角落里多了好几个东西。
一口用石头搭的灶台,几个用树皮编的篮子,里面装着采来的野浆果和蘑菇。还有一只用木头雕的小人,雕得极其粗糙,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长头发的人形,腰间还别着一根小棍子。
“这是主母大人!”
“主母大人!”
“这是主母大人的棍子!”
薇奥拉看着那只木雕小人,又看了看面前这一群仰着头、满脸期待地看着她的绿皮小家伙。
……她这才意识到,她们居然是这么有行动力和创造力的种族。
不对。应该说,这群哥布林娘,在摆脱了“只知道繁衍”的本能之后,似乎把那股劲头用在了别的地方。
该说是“潜能”吗?她们如何将这份潜能用在了讨她欢心这件事上。而且,她们做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好。
“主母大人!”嘎尔拽了拽她的袖子,“主母大人,你之前说教我们‘舒服的事情’……都好久没教过了。今晚……还教吗?”
其他哥布林娘立刻凑过来,琥珀色的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一样。
“对啊对啊!主母大人教嘛!”
“主母大人教的那个,我们还想学!”
薇奥拉看着面前这一群仰着头、满脸期待的小绿皮,突然忍不住失笑。
得,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清了清嗓子。“行。今晚教。”
哥布林娘们立刻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但在这之前——”薇奥拉竖起一根手指,“你们得先把我教的东西学好。谁学得最好,谁就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