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尔克·铜棘是个地精。
当然,不是那种住在山洞里、满身泥巴、整天只知道“繁衍”和“抢东西”的哥布林表亲。
所谓地精,便是大地的精灵,金矿的子嗣,血液里流淌着对金币渴望的它们也是天生的商人。
基尔克本人在地精商人的圈子里虽还算不上什么有名的大腕,但那一身华丽行头,已足以展现他远大的志向。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旅行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铜质胸针,腰间挂着一个真皮钱袋——虽然里面的携带的现钱并不多,但钱袋本身便至少值两枚银币。
这是他作为“铜荆棘商队”领队的第三年。
说得好听叫商队,其实就是他自己、两个表弟、几个帮工、七八匹驮马和数辆破旧的木板车。
他们从南边的小镇出发,沿官道北上,途经各个村落与城镇,最远到过北边的三岔口。倒卖针线、铁器、盐巴,收些兽皮、草药、干蘑菇,偶尔也囤一点可投机的商品,再从西边另一条官道绕回去。
这可是个辛苦活,利润不多,但胜在能稳定积累自己的财富。
“表哥。”驾车的表弟莱克从前面探头过来,“前面就是石桥村了。要不要停?”
基尔克正靠在车板上,用一块绒布擦拭他身上唯一的奢侈品——一只黄金怀表。听到莱克的呼唤,他掀开表盖看了一眼。
“停。老规矩。补充水,喂马,看看村里有没有什么可收的。”
“好嘞。”
莱克把马车赶下官道,朝石桥村的方向驶去。基尔克把怀表收进内袋,理了理外套领子。
啊……石桥村。雾谷镇附近的小村子。
他对这里印象不错。这个村子虽然小,但村长哈罗德是个明白人,交易从不耍滑头。他经常在这附近收购草药,但村里的猎户偶尔还能拿出上等的兽皮,品质比那些大城镇里卖的还要好。
马车驶过石拱桥,进入村口。基尔克已经准备好了那套标准的开场白——“各位乡亲,基尔克商队来了,这次带了上好的盐巴和铁钉……”
但他刚张开嘴,就停住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一群——
等等。
那些是哥布林吗?
基尔克眨了眨眼。他的视力很好,地精的视力在昏暗环境下尤其出色。他百分之百确定那些是哥布林。
与地精偏土黄的肤色不同。淡绿色的皮肤,尖耳朵,蓬松的头发。大概二十来只,整齐地坐成两排。
但她们的行为举止……太奇怪了。
她们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身上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麻布短袍,头上戴着用野花编的小花环,耳朵上甚至还别着某种白色的花。每一只的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橙的、褐的、浅绿的,像一排精心打理过的盆栽。
更奇怪的是,她们在……喝茶?
基尔克定睛一看。她们的面前摆着几只粗糙的木杯,里面装着某种深色的液体,正冒着热气。
一只哥布林端着杯子,小拇指微微翘起,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她用一种极其优雅的语调开了口。
“今天的茶,味道很好呢。”
另一只点头附和:“确实。主母大人说过,品茶时要先闻香,再观色,最后才是品味。”
“姐姐大人说得对。主母大人还说过,喝茶时不能发出声音。”
“嗯嗯。我们一定要做一个有常识的哥布林。”
“不过,这真的是常识吗?我看村里的人好像没有人会像咱们这样的……”
“主母大人教的怎么可能出错!”
“就是就是,主母大人说了。她在自己家里就是这么学的……”
叽叽喳喳,宛如在开一场喧闹的茶话会。
基尔克:“…………”
他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他记得雾谷镇附近的雾没有致幻效果啊?
“表哥?”莱克也看到了这一幕,声音有些发抖,“那些是……哥布林吧?”
“……应该是。”
“她们在……品茶吗?”
“……看起来是。”
“哥布林也会品茶?”
基尔克没有回答,他又怎么可能知道?
作为一个地精,他们对自己这些不受待见的表亲有着诸多偏见。而他行商路上遇见的各种各样的哥布林,却又无一不在向他强调这些偏见的正确性。
回想他遇见过的那些家伙……有在山洞里抱团取暖分赃的,有在路边设陷阱抢劫的,有在野外追着野兔跑的。但他从没见过这样——
这样——
这样有教养的哥布林。
甚至还是……雌性?
基尔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些哥布林是雌性。他看得出来。不如说,这些哥布林比一般哥布林更具有女性的特质……皮肤细腻、五官精致、四肢匀称,就算放在地精的审美里,也算得上可爱。
作为一个走南闯北的地精商人,他见过不少哥布林的巢穴。那些雌性哥布林总是蜷缩在洞穴最深处,被雄性们锁在石室里,像牲畜一样被对待。而它们那简单而原始的脑子也从不会怀疑,反而对此甘之如饴。
她们从来没有机会喝茶。更别提说什么“品茶时要先闻香”这样精致的话语。
毕竟在她们的观念里,作为繁殖工具交配、随后诞出后代便是它们唯一的意义……
但眼前这些……
她们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戴着花环,优雅地喝着茶。没有锁链,没有看守,没有地穴的阴影笼罩在她们头上。
基尔克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表哥。”莱克的声音更小了,“哥布林不应该都被关在地穴里的吗?”
“……我也这么以为。”
“那这些……”
“我不知道,孩子。我也不知道。”
基尔克跳下马车,吩咐莱克暂且帮他管理商队的事情,便朝村里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哥布林。她们正围在一起,其中一只把杯子里的茶倒进另一只的杯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分享一块点心。
他摇了摇头,快步走进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下,哈罗德正坐在一张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看到基尔克走过来,老人抬了抬眼皮。
“哦,铜棘家的。来了。”
“哈罗德村长。”基尔克摘帽行礼,“真是好久不见了。”
久别重逢,两人先是寒暄了一阵,聊了聊天南海北的传闻,又聊了聊最近的家长里短与生意往来。直到最后,基尔克才谈起自己在意的事情。
“我想问一下……村口那些哥布林……”
哈罗德的表情没有变化。“你看到了。”
“看到了。”
“是不是觉得挺新鲜?”
“岂止是新鲜。”基尔克忍不住说,“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那样的雌性哥布林……”
哈罗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这说来话长。我们第一次看到时,也是不敢相信。”
“您可以慢慢说。”
老人从藤椅上坐直身子,用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几天前,芬恩上山打猎,发现了一个地穴。地穴里住着一群哥布林。”
“嗯。”
“然后呢,他在地穴里遇到了一个姑娘。”
“姑娘?”
“一个人类姑娘,似乎是雨天掉进去的。”哈罗德说,“叫薇奥拉。不知道什么来历,但挺厉害。她把那群哥布林全收服了。”
基尔克张了张嘴。“收服了?全部?”
“全部。”哈罗德点头,“二十多只。一只不剩。”
“就是村口那些……?她究竟做了什么?”
哈罗德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摸了摸下巴的胡茬,似乎在斟酌用词。
“这……我就不知道了。芬恩说,他进去的时候,那群哥布林就已经这样了。那个薇奥拉姑娘也没多解释,只说是‘教了她们一些规矩’。”
“教了规矩?”
“对。”哈罗德说,“你也看到了。她们现在很有规矩。比村里有些小孩还有规矩。”
基尔克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试图消化这个信息。
一个人类姑娘,把二十多只雌性哥布林从地穴里带出来,然后教她们做淑女。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酒馆里醉汉编的蹩脚笑话。
但村口那群正在优雅地分食茶水的绿皮小家伙,正在用事实告诉他笑话有时候也会成真。
“真是位神奇的少女啊。”年轻的地精感慨着,“我倒是有些想要见见她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谷仓。”哈罗德朝村外指了指,“村东头的旧谷仓。她和她的‘姑娘们’暂时住在那里。她刚好打算搭车去下一个镇子,你们直接应该有许多话可以聊。”
基尔克站了起来。他整了整外套领子,把帽子戴正。
“那可真是太巧了。村长,我正想去见见她呢。”
“去吧。”哈罗德摆了摆手,“不过提醒你一句。”
“什么?”
“做好心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