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尔克没有太把老人的劝诫放在心上。
他见过世面。他见过矮人的地下城，见过精灵的慢节奏村落，见过兽人的大草原。一个带着哥布林的人类姑娘……虽然稀奇，但对于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他来说，想来也没什么能吓到他的。
他朝谷仓走去。越靠近谷仓，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像是某种草木的清香，混着篝火的木炭味。
谷仓的门虚掩着。基尔克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
“咦？请进——”
一个清脆的少女声。
基尔克推开门。
谷仓里的景象让他再次停住了脚步。和村口那群喝茶的哥布林不同，这里的哥布林在做别的事情。
几只哥布林正围着一块木板，用炭条在上面写字。一只哥布林在角落里练习叠衣服。还有两只哥布林面对面坐着，其中一只正在教另一只——“不对，妹妹，手指要这样弯。对，就是这样。主母大人说过，拿针的姿势要优雅。”
而在这群哥布林中间，坐着一个人类少女。
她盘腿坐在一个用树枝编的小台子上，背后垫着干草，手里拿着一本书。淡金色的长发用一根草绳松松地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内衬，外面披着一件旧斗篷，腰间别着一根短杖。
她抬起头，用那双翠绿的，绿宝石般的眸子看向基尔克。
“咦……你是。”少女的表情有些意外与疑惑，显然意外于自己这个地精的突然拜访。
基尔克摘帽行礼。“基尔克·铜棘。铜荆棘商队的领队。如您所见，是只地精。我的商队来到这里，听村长先生说起关于您的事，特意来拜访一下。”
“啊！你好。”少女忙点了点头，“我是薇奥拉·冯·赫尔梅斯。叫我薇奥拉就好。”
“冯·赫尔梅斯？”基尔克的耳朵尖动了一下，“您是贵族？”
“啊，只是个边境的小贵族而已。”薇奥拉摆了摆手，谦虚道。
“……怪不得。真是失礼了，薇奥拉小姐。”
基尔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扫了一圈。那些哥布林少女们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正齐刷刷地看过来。
但和基尔克印象中哥布林雌性那种畏缩、躲闪的眼神不同，这些眼睛里更多的是好奇和警惕。
怪不得这些哥布林会有些许淑女的气质。原来负责教育她们的便是一位贵族出身的小姐。
这确实让人意外。
“主母大人。”一只哥布林少女走到薇奥拉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这个黄黄的东西是什么？跟我们长得好像，他也是哥布林吗？”
“是地精。”薇奥拉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地精是哥布林的表亲。比你们聪明一些。”
“哦……”那只哥布林点了点头，然后朝基尔克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您好，地精先生。欢迎光临。”
基尔克：“…………”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受到哥布林的欢迎，还是这么有礼貌且可爱的哥布林。
“你好。”他有些僵硬地回了一句。
那只哥布林立刻红了脸，耳朵尖抖了抖，缩到薇奥拉身后去了。
薇奥拉笑了一下。“别介意。这里的孩子们虽然更聪明一些，但也才刚学会讲礼貌和打招呼，还有些害羞。”
“不，没有，我不是——”基尔克张了张嘴，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太对。他定了定神，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
“是这样的，您的事，我都听村长说过了。听说您想要去下一个镇子，对吗？”
“对。”
“我们商队正好要往银溪镇那边走。大概三天路程。”
“那太好了。”薇奥拉的眼睛亮了一下，“能捎我一程吗？我可以付车费。”
基尔克没有立刻回答。他扫过谷仓里那些哥布林。
“车费倒是其次。”他斟酌着说，“薇奥拉小姐，恕我直言——到了下个小镇之后……您打算怎么处置她们？”
薇奥拉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
“说实话，我也在为此苦恼。”
基尔克：“……果然。”
“我不可能一直带着她们旅行。”薇奥拉抬起眼，翠绿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无奈，“可如果随便把她们留在哪个村子，我也不放心。她们太单纯了，没人指导的话，恐怕会闯出祸来。”
角落里，两只哥布林的小脑瓜忽然“咚”地撞到一起。她们龇牙咧嘴，差点就要扭打起来；直到薇奥拉的目光扫过，两小只才悻悻收起打闹的架势，互相鞠躬道歉。
薇奥拉：“……就像那样。”
基尔克无言以对。
“所以我想先去下一个城镇的驿站。”她重新翻开书，却明显没在看，“那里能寄信，也能在驿站雇到可靠的马车。如果这些孩子愿意跟我走的话，我打算联系老家，让家里派人来接。把她们送回赫尔梅斯领。”
“送回您老家？”
“嗯。家里的女仆长应该会愿意教她们规矩。”薇奥拉顿了顿，声音放轻，“当然，前提是她们自己愿意。我不会强迫她们。”
基尔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几只哥布林正偷偷竖起耳朵听，被发现后又立刻低头假装练习。写得最歪的那只，还把炭条拿反了。
“您这主母当得还真辛苦。”他忍不住说。
“是啊。”薇奥拉叹了口气，“所以车费我会付的。就当是……带一群麻烦孩子长途旅行的补贴？”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哥布林说成‘麻烦孩子’。”
“她们本来就是孩子啊。”
基尔克再次无言以对。
他原本以为这些哥布林是被薇奥拉“收服”的。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说起来……薇奥拉小姐。”基尔克斟酌着措辞，“冒昧问一句……这些哥布林，您是怎么从地穴里带出来的？”
薇奥拉看了他一眼。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她们就这样，跟着我走出来的啊。”她说，语气很轻松。
“跟出来的？”
“对。”薇奥拉点头，“她们自己跟出来的。我没有强迫她们。”
“那她们原来的……我是说，地穴里的那些雄性哥布林……”
这是基尔克的另一个疑惑。他一开始便注意到了，这些哥布林中，他没看到任何一个雄性。
“哦。”面对着基尔克的疑问，薇奥拉略微思索了片刻才开口，语气依然很轻松，“她们现在没有雄性了。”
基尔克花了几秒钟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没有……雄性了？”
“嗯。雄性都消失了。”薇奥拉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甜，但不知为何，基尔克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现在她们只剩雌性了。全部都是。”
基尔克看着她。然后看了看谷仓里那群安静、乖巧、优雅的哥布林雌性。又回忆了一下村口那群正在喝茶的、同样安静乖巧的哥布林雌性。
他忽然明白了哈罗德那句“做好心理准备”是什么意思。
“您是说……”
基尔克咽了口口水，瞥了一眼薇奥拉的旅行短杖，脑子里浮现出她踩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的场景。
怪不得这位贵族家的少女能驯服这些哥布林……
原来不是靠着人格魅力，而是某种更纯粹、更原始的东西……
很显然，他似乎是误会了什么东西，对眼前的少女也莫名多了一丝敬畏感。
“没错，她们现在都跟着我。”薇奥拉似乎是怕基尔克嫌弃这些哥布林们，连忙解释起来，“她们很听话。不会惹事。只是需要搭个车。”
基尔克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他听见自己说，“但您得保证她们不会在车上捣乱。”
“这是当然，我保证。”薇奥拉连连点头。
“好吧。”基尔克叹了口气，“等到了出发那天，我会通知您。”
“谢谢。”薇奥拉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真诚，和刚才那个让人后颈发凉的微笑完全不同。
“您是个好人，基尔克先生。”
“我只是个商人。”基尔克摆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
“那个。”
基尔克回头。
一只哥布林站在他身后。她的皮肤是浅绿色的，比其他哥布林稍浅一些。头发是柔和的栗色，蓬松地披在肩上，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其他哥布林要纤细一些，也更……安静一些。
“嗯？”基尔克应了一声。
那只哥布林的脸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您……您是商队的领队吗？”
“是。”
“您……您走过很多地方吗？”
基尔克看着她。这只哥布林雌性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怯意。
那是……害羞吗？
“走过一些地方。”他说。
那只哥布林抬起头，蜜糖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那您见过很多好东西吗？”
“算是吧。”
“那……”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您能不能……能不能讲一讲？外面的世界。”
基尔克愣住了。
他侧过脸，下意识地望向薇奥拉。
薇奥拉正靠在干草堆上，一手托着下巴，唇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捉摸不定的笑意。
“大概是因为我之前给她们讲了些外面世界的故事吧。”
她轻声解释道，“那之后，这些孩子中的某些，便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给这孩子讲一讲外面的世界。”
基尔克又看了看面前的哥布林。她的耳朵尖红透了，但还是固执地仰着头，等着他的回答。
“……可以。”基尔克听见自己说，“但我现在得先跟您的‘主母大人’谈正事。”
“好的！”那只哥布林用力点了点头，“我等您！”
她转身跑回谷仓深处，跑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朝基尔克鞠了一躬。
“那个……我叫莉莉！请多关照！”
然后她红着脸跑掉了。
基尔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谷仓角落里，沉默了几秒。
“……她叫莉莉？”他问。
“嗯。”薇奥拉点头，“我给她起的名字。原来的名字不太适合她。太长了。而且不太好听。”
“原来的名字是什么？”
“哥布林语的名字。含义比较粗俗，翻译过来可不太雅致。”
基尔克没有说话。
“不过那孩子很聪明。”薇奥拉的声音恢复了轻松，“她学东西很快。脑子转得是她们中间最快的。字也认得最快。就是有点爱哭。”
“主母大人！”远处传来莉莉略带不满的哭腔，“我……我才没有爱哭呢！”
薇奥拉叹了口气，看向基尔克。“你看，就是这样。”
基尔克看着莉莉缩在角落，耳朵尖微微发红的样子，忽然觉得——
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复杂。
“我明白了，薇奥拉小姐。”他说，“等出发的时候，我会尽量为你们留出位置。”
“虽然你刚才已经说过了。但还是谢谢。”
“但我还有个条件。”
“咦？请讲。”
“那个叫莉莉的。”基尔克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商人在谈生意，“她得坐我旁边。我得确认她不会在车上捣乱。”
薇奥拉看着他，愣愣地出了片刻神，随后嘴角轻轻翘了起来。
“好。”
基尔克离开了谷仓。他走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莉莉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四目相对，莉莉立刻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只红透的耳朵尖。
基尔克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年轻的地精商人把帽子戴好，转身朝村口走去。他需要跟莱克好好商量一下马车里多一群淘气客人的安排。
但他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谷仓的方向。
谷仓的窗户里，一只栗色头发的小脑袋正趴在窗台上，偷偷地朝他这边看。
发现他回头后，那只小脑袋“嗖”地缩了回去。
基尔克摇了摇头，迈步走开。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那群哥布林的茶喝多了——脑子里居然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带一只回去的话，以后商队里就有人帮他记账了。听说莉莉学字很快。
……嗯。只是一个商人的实用主义考量。
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