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谷镇以北，最近的一座镇子，是一座名为银溪镇的小镇。
顾名思义，是以一条独特银色溪流为特征的镇子。
“主母大人！主母大人！快看——！”
尖锐又激动的惊叫把因为路途颠簸而昏昏欲睡的薇奥拉从迷糊中拽了出来。她睁开眼，看见嘎尔耳朵竖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正指着山谷下面。
薇奥拉顺着望去。
一条银色的河流蜿蜒而过，河两岸铺开大片建筑，从低洼处一层层叠向山坡。灰瓦、红瓦、茅草顶挤成一团，码头上桅杆如林，远处几座钟楼的尖顶从屋顶海洋里冒出来，在午后阳光中泛着铜绿色的光。
“……好大。”嘎尔喃喃。
另一只哥布林少女从薇奥拉腿边探头，看了一眼就缩回去：“太、太大了……比地穴大多了。”
“地穴跟这能比吗。”
跟在商队后方的哥布林娘们也炸开了锅。
“好多人！”
“那些是什么？会动的房子？”
“笨蛋，那是船！”
“你才是笨蛋！”
薇奥拉叹了口气，无奈地回头大喊：“安静。到了镇上不许乱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
声音整齐得把前面驾车的基尔克吓得一抖。
随着马车驶过石桥，正式进入银溪镇。这座镇子的相貌也展现在众人面前。
河水泛着银光，石板路两侧的摊贩与商铺一家挨一家。人类商人穿着绸缎，矮人铁匠满脸煤灰，地精小贩推着五颜六色的手推车，兽人从药铺里走出来，半裸的上半身写满狂野与强大。
还有半精灵、混血儿，以及一些薇奥拉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所有人都在说话、叫卖、讨价还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汤。
薇奥拉深吸一口气。
——这才是异世界该有的样子嘛。
来到镇口，基尔克跳下车，跟卫兵说了几句，又塞了几枚铜板。卫兵往马车后面看了一眼，皱眉，但还是挥手放行。
“可以了。”基尔克走回来，“不过她们不能随便在街上乱逛，得尽快找地方落脚。”
他一指队伍后方的哥布林女孩们。
薇奥拉点头。她本来也没打算让这群绿皮小家伙在大街上乱窜。
打听一番后，她在银溪镇东侧租下一处院落。正屋、偏房、马厩、堆货棚，旧是旧了点，但水井和柴火都是现成的。
巧合的是，基尔克的商队租下的院子跟她们就在同一处。
哥布林们被领进偏房。二十多只绿皮小家伙挤在门口，像一筐刚摘下来的绿色蔬菜。
嘎尔第一个冲进去，占领靠窗草垫。莉莉抢到破木箱。其他哥布林为谁睡门口吵了起来。
薇奥拉拍手：“按身高排。矮的睡里面，高的睡门口。”
收到薇奥拉的命令，哥布林们立刻排队，划分好了自己的地盘。
“主母大人，这就是我们的家吗？”莉莉小声问。
“嗯，暂时的。”
“暂时的家！”哥布林们欢呼。
“当然，你们记得规矩。不许碰商队的货，不许袭击别人，不许偷，不许抢。听见没？”
“听见了——！”
这时，嘎尔像是发现了什么般，忽然指着院外的水果摊，激动地开口：“主母大人……那些花花绿绿的是什么？好漂亮！”
薇奥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摊子上堆满红彤彤的苹果和黄澄澄的梨。
“哦，那是卖水果的小贩。”
“水果！”嘎尔眼睛亮了，“我们可以——”
“不可以。”薇奥拉按住她的脑袋，“那是别人的。想要得用钱买。”
“钱？”嘎尔歪头，“钱是什么？”
薇奥拉摸出一枚铜板，放在嘎尔手心里。
“这就是钱。铜板。一百个铜板换一枚银币，一百枚银币换一枚金币。想买东西，就得用钱。”
嘎尔捏着铜板翻来覆去地看。其他哥布林娘也凑过来，二十多个小脑袋挤成一圈，盯着那枚小小的铜板。
“好小。”莉莉小声说，“这么小，能换那个红红的果子吗？”
“如果便宜的话，一个铜板大概能换一个。”
“那我们有多少铜板？”嘎尔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主母大人有很多吗？”
薇奥拉沉默了一下。
她掏出钱袋掂了掂。之前靠着家里救济才获得的十枚银币，如何路上花了一些，再刨去给基尔克的车马费和租院子的钱，只剩三四枚银币，加上一些零散铜板。
要养二十多张嘴，还得准备驿站路费……显然不够。
“听着。”她站起来拍手，“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钱要自己挣。”
“挣？”嘎尔眨眼，“怎么挣？”
“干活。帮别人做事，别人才会给你钱。”
薇奥拉看了看周围，“我也得去找活干。你们先待在这里。还是那句话，不许偷，不许抢。听到了吗？”
“听到了——！”
薇奥拉又看向不远处基尔克：“基尔克先生，能麻烦您帮我照顾她们一会儿吗？我想去城里看看。”
基尔克正靠在马车边看着帮工们卸货，闻言抬头，表情有些意外。
“……您要我看着她们？”
“就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这……”基尔克犹豫，不知为何，脑海里莫名闪过那只叫莉莉的哥布林，“好吧，我尽量帮你看着她们。”
“太麻烦你了。”
薇奥拉转身朝街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手：“你们乖乖听话！我晚点回来！”
“主母大人再见——！”
二十多只哥布林娘齐刷刷挥手，绿色手臂像一片被风吹过的草。
基尔克看着薇奥拉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又看了看面前仰头看他的哥布林娘们。
气氛有些尴尬。
“……呃，你们好？”
哥布林们面面相觑。
然后，她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齐齐投向街道两旁。
水果摊、面包店、烤肉铺、杂货店、布庄……琳琅满目的商品堆得满满当当，颜色比地穴里的苔藓光丰富一百倍。香味从四面八方飘来，烤面包的麦香、烤肉的油脂香、水果的甜香，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嘎尔的肚子叫了一声。
然后是莉莉的。
然后是所有哥布林娘的。
二十多只绿皮小家伙站在街边，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眼巴巴地看着橱窗里的食物。
“主母大人说……不能偷。”嘎尔艰难地把视线从水果摊移开。
“嗯。”另一只哥布林点头，“也不能抢。”
“那……怎么办？”
沉默。
一只哥布林娘弱弱举手：“那个……主母大人说，钱是干活挣来的。”
“对。”
“那……我们也去干活？”
嘎尔耳朵竖起来：“干活？我们能干什么？”
“我们啥活干不了？我们有这么多人！”
“就是就是！”
另一边，基尔克见哥布林们不理会自己，便顺手理了理马匹缰绳，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货物。等他再转过头——
面前空空如也。
方才还在的那帮哥布林娘，此刻全部消失不见。
基尔克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巷口的风吹过，卷起一片枯叶，从他面前飘过。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码头的船笛声。
他慢慢转头。左边，没人。右边，也没人。
“……我的地母神呐……”
基尔克嘴角抽了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
而此时的银溪镇街道上，绿皮小家伙已经三三两两散开，开始了她们的第一次求职。
“这位女士！请问您这里需要帮忙吗？”
莉莉鼓起勇气，走进一家面包店。老板是个胖胖的人类女人，正忙着往架子上摆面包。她听到声音转头，看到莉莉的瞬间，表情从忙碌变成惊愕。
“——哥布林！”
她抄起擀面杖。莉莉尖叫一声，抱着脑袋逃出店门。
另一边的嘎尔走进铁匠铺，朝正在打铁的矮人露出自认为很有礼貌的笑容。
“喂，大叔！我们想赚钱！您这里有活吗？”
矮人铁匠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另外三只哥布林少女。
“……滚。”
嗯，很有矮人风格的回答。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呃，我还以为是地精呢。哥布林还是算了……”
“走开走开，别碰我的货！”
“哥布林？你们怎么进镇的？”
别说找工作了，她们甚至差点引来了城里的卫兵。
莉莉蹲在一条小巷角落，抱着膝盖，耳朵垂成两条蔫巴巴的叶子。
“主母大人……干活好像比想象中难。”
嘎尔坐在她旁边，双手抱胸，皱眉：“人类不让我们干活。为什么？”
“因为我们长得像哥布林？”一只哥布林娘小声说。
“……我们本来就是哥布林啊。”
“可是我们不一样！主母大人说了，我们是好哥布林！”
“可那些家伙又不知道。”
一群绿皮小家伙挤在巷子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一群小可怜挤在这里？”
哥布林娘们抬起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类男人。中等身材，穿着干净衬衫和马甲，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脸上挂着亲切笑容。他的眼睛很小，笑起来几乎眯成两条缝，但缝隙里透出的光很亮。
“你们就是那些在找活干的哥布林吧？”男人蹲下来，语气温和，“怎么会在这里？没找到能干的活吗？”
嘎尔警惕地看着他：“你……你是谁？”
“哦，别这么紧张。我不过是个普通商人，在这附近做点简单的小买卖。只是意外听说了有一群哥布林在找工作，便好奇过来看看。”
男人捻着小胡子，笑得更深了。
“找工作很难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听说哥布林在找活干，也是吓了一大跳呢。”
嘎尔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这个人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在笑，跟之前那些拿擀面杖和扫帚赶她们的人完全不一样。
难道说眼前这个男人其实是个好人吗？可嘎尔却莫名感觉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来怪在哪。
“这样吧。我那里正好有些活需要人手。你们来帮我干活，怎么样？”
正当她还在疑惑之际，男人却突然朝她们抛出了橄榄枝。
哥布林娘们面面相觑。
“干活？”嘎尔眼睛亮了，方才的怀疑瞬间被这个消息所打消，“你愿意给我们活干？”
“当然。”男人摊开手，“我这个人最见不得你们这样没活干的小可怜。来吧，就在前面不远。活很轻松，只要动动手指就行，干完了还管饭。”
“有钱拿？”
“钱？哦，当然有！”
嘎尔眼睛冒光。她想起薇奥拉说过——钱是干活挣来的。
那她们挣钱买吃的，主母大人应该会夸她们吧？
“好！”嘎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