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薇奥拉，正站在银溪镇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做为一位游方医生，等待着顾客上门。
在她的左手边，有一家挂着招牌的医馆；右手边不远处，便是一家古色古香的药材铺。至于正对面的远处——那足有三层高的巍峨神殿，屋顶已经若隐若现地探了出来。
而薇奥拉提着她装药材与器具的小挎包，站在路中间，愣是没人搭理。来往行人绕开她，像绕开一根杵错地方的木桩。
“……好家伙。”她嘀咕了一声。
在她的想象中，游方医师嘛，走街串巷，悬壶济世，到哪儿都应该受欢迎才对。薇奥拉在凯特的笔记上看得明明白白：偏远地区缺医少药，游方医师是当地居民的救星，是行走的活女神，走到哪儿都有人夹道欢迎，走的时候也会尽力挽留……
凯特姐姐不会是在笔记里自吹自擂吧？
她开始认真怀疑。
“您好，请问需要看诊吗？我专治跌打损伤、伤寒感冒、蛇虫咬伤——”
薇奥拉试着主动出击，招揽生意。
“不用不用，我有哪里不舒服就去镇上大夫那儿了，都老熟人了。”挑着扁担的大叔摆摆手，脚步都没停。
“您呢？我看您气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
“我没事，之前是有点头疼，但已经吃药吃好了。”挎菜篮的大婶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一下，绕开了她。
“小朋友，你呢？有哪里不舒服可以跟姐姐说哦——”
“呜呜呜，妈妈这里有怪姐姐想诱拐我。”小孩啃着糖饼跑远了。
“……”
薇奥拉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内衬、旧斗篷、腰间短杖，以及装药材的小药包。哪儿怪了？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就很医师啊。顶多没有那么专业就是了。
现在的小屁孩真是……
连碰了十几鼻子灰，薇奥拉终于认清现实。银溪镇人口多，有正经医馆和坐堂大夫，本地大夫又把老病号摸得门儿清。她一个外地来的游方医师，又年轻，又没有名号，根本没法跟他们抢病人。
当然，认清现实和接受现实之间，还差着一次深呼吸。
于是她找了处树荫坐下来，把药箱搁在脚边，仰头望着银溪镇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如果硬要说的话，今天这盆冷水其实早有预兆。
白石镇那会儿，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但刚好那里矿场经常出现伤员，加上当地医生老格罗特又上了年纪，这才给了她赚钱的机会。
现在想来，那简直就是自己的新手福利了。
来到雾谷镇后，那里没有神殿，医生莱昂陷入了沉睡。但村民们依然更倾向于去找作为学徒的梅莉贝尔看病。她虽然也会帮衬一二，但根本没赚到什么钱。
现在想来，之前的石桥村还好点。那个村子没有常驻医师，听说村民们看病得走半天路去雾谷镇。但她在石桥村待的时间短，主要精力都放在那群哥布林身上了，也没正经支个摊子，帮人看病。
把这几段经历串起来看，结论简直明晃晃地写在墙上：她似乎从来没认真地考虑过自己该“怎么做”。
薇奥拉越想越觉得自己蠢。
“游方医师”这四个字，她以前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要拎着药箱到处走，走到哪儿算哪，根本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可现实是——但凡是个正经镇子，只要人口到了一定规模，就一定会有医馆或神殿。
她一个没名气、没人认可、连年龄都这么小的游方医师，拿什么跟人家抢生意？靠脸吗？很可惜，那些身体不舒服的病患们显然不吃这套。
真正缺医生的，反而是那些零零散散的村庄。离镇子远，去一趟镇上要大半天，来回路程加看病，一整天就没了。农忙时节根本耗不起。那种地方，才需要她这种走到哪儿看到哪儿的游方医师。
“这么简单的道理……”薇奥拉用额头撞了撞膝盖，“我怎么现在才想明白。”
前世作为天真的学生，今世作为贵族小姐，她两辈子都没考虑过“村子太小养不起医生”这种事。现在想想，真是何不食肉糜。
不过仔细想想，正是因为出来游历，自己才会了解到这种事情的吧？挫败归挫败，至少这趟没白走。
薇奥拉仰头望天。傍晚的天空泛着橘红色，几只鸽子从钟楼方向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
看来今天是找不到能干的活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决定回去跟哥布林们说一声，明天出城去附近的村子转转，看看有没有地方缺少医生。
实在不行……她就只能帮人干些卖力气的活了。虽然自己并不擅长这些，但总不能坐吃山空。
往回走的时候，薇奥拉顺便在街边买了几张肉饼。摊主惊愕于她买得多，又多送了两张。薇奥拉就这样拎着一大兜子肉饼回到租的院子。肉饼的油香一路飘，算是给今天这趟失败巡诊添了点安慰。
今晚就跟哥布林们分一下这些肉饼吧。
回到住的院落，刚进院门，基尔克就迎上来了。
“薇奥拉小姐！万幸，你终于回来了。”
“嗯？怎么了？”
薇奥拉看出基尔克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在犹豫着什么，还带着点难以言说的疲惫。
“有些事，我想告诉你比较好。”他斟酌着用词，朝偏房方向比了比，“你的那些姑娘们，今天趁我不注意，偷偷溜出去了。”
“什么！？”薇奥拉心里一紧，“跑出去了？她们去哪了？”
“不，我也不清楚。”基尔克双手一摊，“我追出去找了一圈，没找着。正犹豫要不要报卫兵呢，她们便自己回来了。”
“……自己回来了？”
“就在刚刚，全须全尾，一个不少。”基尔克顿了顿，“就是看着像是累着了刚。回来就都缩屋里头睡着了。”
薇奥拉赶紧推门进屋。脑子里瞬间闪过“赔偿”“卫兵”“通缉令”三个词。
偏房里，二十多只哥布林娘挤成一堆，横七竖八地睡在草垫和破木箱上。
嘎尔蜷在最里面，耳朵耷拉着。莉莉缩在她旁边。屋里很安静，只有轻轻的呼噜声。二十来只绿皮小家伙缩成一团，看起来小小的一堆，完全不像刚才跑出去闯祸的样子。
薇奥拉将手中的肉饼放在一边，蹲下来，把滑下来的草垫重新盖到一只哥布林身上。那只哥布林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干活……赚钱……”
薇奥拉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退出门外，轻轻把门带上。基尔克站在院子里看她。
“怎么样？”
“睡着了。”薇奥拉想了想，“基尔克先生，她们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没有……少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
基尔克歪头回忆了一下。
“我看不出来，只是觉得她们好像都累得不行。但在打听的时候听说，今天有一帮哥布林在街上找活干。”
“这样吗……”薇奥拉搓了搓脸，心里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滋味。
难道这些小家伙，跟她一样，溜出去找活干了？
不，不可能吧？
如果是平时，她大概会觉得自己想太多。
就算自己确实跟她们说过，赚钱要干活。但她们是哥布林啊……
可是……
薇奥拉扭头，表情复杂地又看了一眼屋里那一只只绿色团子，叹了口气。
“……算了，没事就好。之后再去问她们吧。现在先让她们好好休息。”
她转头看向基尔克。在盘问这群小绿团子之前，她得先解决明天的生计。
“对了，基尔克先生。明天我打算出城去附近的村子看看。您知道附近有哪些村子吗？”
基尔克挑了挑眉，神情有些意外。
“你要出城？”
“嗯。镇上不缺我一个游医，村子才需要。”
“这倒是。”基尔克点了点头，手指在腰间的钱袋搭扣上敲了敲，“银溪镇顺着河流往下走，总会遇到村落的。最近的那个，大概半个钟头脚程。是个叫磨坊岭的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再远一点有个叫铁锤坡的，不过那个村子的矮人多，矮人们自己就有草药师，您去了怕是抢不到活。还有一些其他的村子……”
“磨坊岭……铁锤坡。”薇奥拉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行。我之后去踩一下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