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从偏房的木窗缝里漏进来,漫射在屋里那几个绿色团子的身上。
莉莉眯了眯眼,第一个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猛地弹起来。
“啊!天亮了!”
话音未落,她又注意到一件事。
“主母大人,主母大人也回来了!”
这两嗓子比打鸣的公鸡还管用。偏房里瞬间炸了锅,哥布林娘们从草垫、木箱、破布堆里拱出来,你踩了我的头发,我撞了你的脑门,叽叽喳喳挤成一团。
薇奥拉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群小家伙。
“醒了?”
“主母大人!”嘎尔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抱住薇奥拉的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我们——”
“昨晚就回来了。你们睡得跟一窝小猪似的,打雷都不醒。”
莉莉缩在后面,耳朵尖红红的,手指绞着衣角。“主母大人……我们、我们昨天——”
“先别急着交代。”薇奥拉抬手打断她,“我教过什么?早上起来要先干什么?”
“洗漱——”
随着异口同声的回答,这群小东西顿时手忙脚乱地冲向水缸。抢木瓢的抢木瓢,踩翻水桶的踩翻水桶,闹腾了好一阵,总算勉强收拾出个人样。
洗漱完毕的哥布林少女们排成一排站在薇奥拉面前,脸上还挂着水珠,眼巴巴盯着她手上的东西。
薇奥拉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故意拖长了调子:“行,看着还算干净。那谁先说?昨天翻墙出去,是谁带的头?“谁先告诉我,谁先吃哦。”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亮了。肉饼就算已经凉透了,可那油香依然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嚣张。平日里便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哥布林娘们的鼻子抽动得像一排小风箱。
“找工作!”作为最机灵的首领,嘎尔第一个举手,“我们去找工作了!主母大人您说的,钱要干活挣!”
“然后呢?”
“然后……没人要我们。”嘎尔耳朵塌下来,“那些家伙……它们都不喜欢哥布林,不喜欢我们,有的人还要叫卫兵来收拾我们。”
莉莉小声补充:“但是后来!后来我们碰到一个好心的先生!”
薇奥拉眉梢一挑:“好心的先生?”
“嗯!”莉莉用力点头,蜜糖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让我们干活,只要坐着动动手就行。还管饭!”
“还管饭?”薇奥拉重复了一遍。
“对!我们干了一天呢!”嘎尔挺起胸脯,一脸“我们很能干吧”的骄傲。
薇奥拉沉默了两秒。她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二十来只绿皮小家伙仰着脸、眼睛里写满“渴求认同”的样子,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干得不错。”她伸手揉了揉嘎尔的脑袋,“至少知道不能偷不能抢,还知道出去找活儿干。有长进。”
嘎尔的耳朵“噌”地竖起来,屁股也像小狗一样摇了起来。
“但是。”薇奥拉话锋一转,蹲下来平视她们,“下次不许趁基尔克先生不注意就溜。至少留个人说一声,听见没?”
“听见了——”稀稀拉拉,不太整齐。
哥布林少女们显然对这个命令不太感兴趣。
只有一只哥布林例外。
“听见了!”
莉莉轻轻握了握拳,回答的十分认真。
薇奥拉把肉饼分了。二十来只哥布林围成一圈啃饼,油乎乎的小脸在晨光里泛着满足的光。嘎尔啃得最凶,腮帮子鼓成两个小球。
“主母大人。”有只哥布林少女咽下最后一口肉饼,小声问,“您今天还要出去吗?”
“咦,能看出来?”薇奥拉把药包挎到肩上,“没错。我今天打算出城去附近的村子看看。”
哥布林娘们面面相觑。
“那……那我们呢?”嘎尔嘴里的饼还没咽干净,含糊地问。
“你们乖乖待在这。基尔克先生会看着你们。”
“可……可主母大人不在,我们好寂寞的。”莉莉耳朵垂下来,声音也变小了,“而且就不能一起做舒服的事情了。”
“就是就是!”
其他的哥布林少女们也跟着附和。
薇奥拉哭笑不得。她蹲下来,平视着这群绿皮小家伙:“放心好了,我会尽早回来的。早的话今晚就能回,晚的话明后天一定回来。”
“真的?”
“真的。我保证。”
“那拉钩!”莉莉伸出小拇指。
薇奥拉跟她拉了钩,又挨个被二十多只哥布林轮流拉了一遍。等全部拉完,她小指头都快抽筋了。
嗯,之后得锻炼一下这根指头了。
“嘎尔,你是首领,帮我多看着点,有什么事就跟基尔克先生商量。”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莉莉,你脑子灵光,有啥不对劲就跟其他人说。其他人也老老实实的,听见没?”
“听见了!”
薇奥拉又交代了几句,便背上药箱出了院门。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长着五颜六色毛毛的绿皮团子正整整齐齐站在院门口朝她挥手。
她也朝身后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晨雾里。
出城之后,沿着银溪往下游走,路渐渐从石板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泥巴。半个钟头后,薇奥拉看见了第一个村子的界碑。
这村子几十来户人家,沿溪而建,比石桥村大些,但大得有限。
薇奥拉照例在村口支了摊,把药箱打开,几瓶自制的药水摆出来,又用炭条在木板上写了“看诊”两个大字,立在路边。
只一两个时辰,她便简单看诊了六个病人。
毕竟只是来踩点,她看得也都是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之类的小病,没有什么特别的。唯一值得说道的,便是一个纯粹是路过好奇的老太太,坐下让她号了号脉,然后才说“其实我没啥毛病,就想找人说说话”。
薇奥拉收了十枚铜板,半块干酪,和一兜子野栗子。怎么说呢……虽然没挣多少钱,但确实收入了不少东西。
穿过这个村子,她又跑到附近的两个小村子简单转了转。这两个村里也都有那么两三个人,头疼脑热之类的小毛病,确实需要医生帮忙调养。
在她表示只是简单看诊、马上就会离开时,有个自来熟的大婶甚至拉着她的手挽留,让她别走得那么急,多待几天。薇奥拉也只能说近段时间内肯定会再来一趟。
她现在终于相信了,凯特姐姐笔记里写的经历并不是什么自卖自夸。
告别了这两个村子,她翻过一道矮坡,顺道来到第三个村子。
这个村子是她从上个村子的村民嘴里打听出来的。村子叫河尾村,比前两个村子稍小一些,只有四五十户,房子也盖得齐整些。村口筑着一道石头堰坝,把溪水拦出一个小湖,湖边洗衣的妇女和挑水的汉子来来往往。
但薇奥拉一进村,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几个坐在村口石墩上的老人,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神色萎靡。一个挑水的汉子走过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水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半条裤腿。
薇奥拉走过去:“大叔,您这水都洒了。”
“哦……哦。”汉子低头看了一眼,反应有些迟钝,“没事没事,洒了就洒了。”
“……您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汉子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您脸色发白,眼皮浮肿,走路不稳。这是失眠加上体虚的征兆。”
汉子挠了挠头:“嗨,村里最近都这样。好多人晚上睡不着,白天没力气,有时候还犯恶心。不过倒也没严重到什么程度……姑娘,你是大夫?”
“游方医师。”薇奥拉晃了晃自己装着器具与药材的挎包,“我帮您看看?”
得到同意后,她把汉子拉到路边石墩上坐下,搭了脉,又看了舌苔,问了饮食起居。脉象虚浮,舌苔薄白,像是长期劳倦加上外邪侵扰。
“你出现这种情况多久了?”
“大半个月了吧。”汉子回忆着,“一开始就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最后整个村子都这样了。”
薇奥拉皱了皱眉。整个村子都这样?这可不太像普通的失眠。
“你们最近喝的水、吃的东西,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啊,跟往年一样。”
“那周围环境呢?有没有什么新东西?新挖的井?新盖的房?或者……”
汉子想了想,摇头:“貌似也没啥新东西。”
薇奥拉没再追问,给他开了个安神镇静的方子,又嘱咐了几句饮食调养的话。
“我去村里转转,看看其他人。”
她在村里走了一圈,又看了十几个病人,症状都大同小异:失眠、乏力、食欲不振。最严重的状况也就是反胃恶心,强烈耳鸣,但还远远达不到无法行动的程度。
这不太像是传染病,倒像是某种慢性病。只是她这样简单的寻访,暂时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总之,我先给你们开点安神镇静的方子吧,”她合上药方本,“我身上带的药材不够全村分的,我回镇上补了货再来。今晚先让村口几户熬了喝,看看效果。过几天咱们再仔细查查到底是什么引起的。”
薇奥拉从石堰村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了。她沿官道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列举可能的原因。
失眠、乏力、恶心。全村范围。持续大半个月。
要说可能的诱因的话……
如果村子附近的存在着某些特殊矿脉,矿脉里的重金属渗入地下水,长期饮用可能导致慢性中毒。症状就是失眠、乏力、食欲减退。
也或许是村里粮仓中囤积的粮食发霉了。染病的米面混在了干净的食物中被派发给了村里人,因此导致了集体性的食物中毒?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着什么可能的原因呢?
薇奥拉皱着眉走了半个时辰,踏上了回程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