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尔克把最后一捆皮革甩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长出一口气。
今天跑了大半天,该收的货收了,该卖的货也找到下家了,赚的不多,但稳稳当当。
他活动了一下腰,习惯性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黄昏刚过,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
“莱克,把马喂了再歇!”
“知道啦表哥。”莱克从马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然后又缩回去,传来干草被叉进槽里的沙沙声。
基尔克把怀表揣回内袋,扫了一圈院子。商队的帮工们正卸货的卸货、记账的记账,一切和往常一样,井然有序。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停住。
偏房的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
都这个时辰了,那群绿皮小东西居然还没回来?
他走到偏房门口往里瞅了一眼。空的。草垫上只有几个压出来的坑,还有一只被遗落的、歪歪扭扭的小花环。
基尔克皱了皱眉。昨天她们溜出去找活干,好歹是在镇上晃悠。今天这是跑哪儿去了?
“表哥。”莱克凑过来,压低声音,“那群哥布林还没回来?”
“嗯。”
“要不要去找找?”
“找?上哪儿找?”基尔克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已经往院门口挪了,“算了,你看着货,我去街上转转。”
他在银溪镇的主街上走了两个来回,一路打听。最后还是水果摊的半兽人大婶告诉他,看见那群哥布林跟着一个留小胡子的男人往镇西边去了。
“小胡子?”基尔克耳朵一竖,“中等身材,油头,穿马甲?”
“对对对,就是他。在镇西开了间染坊还是什么的。”
基尔克道了谢,脚步加快往镇西走。走到染坊街口,一股刺鼻的染料味混着酸腐气扑面而来。他站在巷口往里望了一眼,看见几间破旧的棚屋,烟囱冒着灰黄色的烟,隐约能听见里头有沉闷的机器声和说话声。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呜”。
基尔克的耳朵抖了一下。
他正要往里走,就看见棚屋的侧门开了,一群绿皮小东西鱼贯而出。她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挪,身上的麻布短袍染得花花绿绿,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染料印子,头发也黏糊糊地结成一绺一绺的。
嘎尔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表情又累又得意。莉莉跟在后面,低着头,脚步发虚。再后面是其他哥布林娘,一个个蔫头耷脑,像被霜打过的菜叶子。
基尔克往墙根一缩,没让她们看见。等这群小东西走远了,他才从阴影里出来,鼻子抽了抽。
真难闻。
汗味、酸味、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味……这里很难称得上是什么好的工作场所。
基尔克没声张,远远缀在后面,跟着她们回了院子。
哥布林们进偏房的时候,商队的人都在正屋里吃饭。基尔克站在院子里,看见偏房的灯亮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传出来,过了一会儿就安静了。他轻手轻脚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二十来只绿皮团子横七竖八瘫在草垫上,几乎是一沾地就睡着了。嘎尔四仰八叉,嘴巴半张,呼噜打得震天响。其他几只抱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胳膊谁是谁的腿。
只有一只没睡。
莉莉缩在角落里,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捧着什么东西,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在看。
基尔克看了她一会儿。那只栗色头发的小哥布林脸上花里胡哨全是染料,但她盯着手心的东西,却看得那么认真。眉毛拧成一小团,嘴唇抿得紧紧的。
基尔克退开两步,故意加重脚步走到门口,清了清嗓子:“咳。”
莉莉猛地抬头,手里的东西“啪”地扣在膝盖上,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基、地精先生!”
“嗯。”基尔克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回来了?”
“回、回来了。”莉莉的声音有点哑,说话像含着一口沙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花花绿绿的袖子,耳朵尖红了,“那个……我们、我们弄脏了衣服……”
“看出来了。”基尔克没接这个话茬,目光落在她膝盖上,“手里攥什么呢?”
莉莉的手指紧了紧,犹豫了两秒,慢慢摊开掌心。
那是一枚铜币。薄薄的、磨损得边缘都圆了的铜币,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金属光。
基尔克挑了下眉。
“……这是?”
莉莉点了点头,耳朵垂得更低了。她舔了舔嘴唇,嗓子还是哑的:“今天……今天的工钱。”
“工钱?”
“嗯……我们帮那个先生干活。染布、搬货、搅染缸,从早上一直干到刚才。然后晚上收工的时候,那个先生给每人发了一枚铜币。”她顿了顿,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工作一天只有一枚铜币……说实话,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从来没想过,原来工作挣钱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啊……”
“外面的生活居然会这么辛苦。莉莉有时候觉得,还是在地穴里的时候比较自由……”
基尔克盯着那枚铜币看了三秒。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平视莉莉的眼睛。
“莉莉。你们一共干了几天?”
“咦?两天。”
“昨天也给了?”
“给了。昨天也是一人一枚。”
基尔克吸了一口气。作为一个地精商人,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奸商,自己也干过一些打擦边球的事。但那些事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算得上慈善。
“莉莉,”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知道一个普通工人,干一天体力活能挣多少钱吗?”
莉莉摇头。
“一枚银币。”基尔克伸出一根手指,“也就是一百枚铜板。像你们这种染坊里的杂活,就算比不上那些工人,也至少也得半银币、每人四五十枚铜板左右。”
莉莉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蜜糖色的瞳孔里映着那枚可怜的铜币,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卡在喉咙里,憋了半天才挤出来:“四……四五十枚?”
“没错。”基尔克重复了一遍,把那枚铜币从她手心拿起来,翻了个面,“你们二十来只,干了两天。按正常价,你们就算每人每天四十枚,两天也是一千六百枚铜板。十六枚银币。”
莉莉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洞。
“他给你们多少?二十只,两天,一人一枚一天。四十枚铜板。”基尔克把铜币塞回她手里,“只是你们当中一人一天的工资而已。”
莉莉低头看着那枚铜币,手指慢慢收紧,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耳朵从垂着的状态慢慢竖起来,又慢慢塌下去,像两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草茎。
“我们被骗了!?”她猛地站起来,膝盖差点撞到基尔克的下巴,“那家伙……他骗我们!他是坏人!我们得把钱要回来!”
“坐下。”基尔克按住她的肩膀。
“可是——”
“坐下。”
莉莉坐回去了,但屁股只挨了半个草垫,一副随时要弹起来再冲出去的样子。
基尔克叹了口气,也盘腿坐到地上,跟她面对面。
“莉莉,你听我说。你现在去找他,他会认账吗?”
“他……他明明——”
“他给你签契约了吗?写了字据吗?按了手印吗?有证人证明你们在那里干活吗?”
莉莉歪了歪头,显然不明白这么多复杂的东西……
基尔克再次叹了口气。
“没有证明,他完全可以死不认账。”他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我想他吃准的就是这一点。你们去闹,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你们偷他厂里的东西,作为哥布林,你们恐怕连讲理的地方都没有。”
莉莉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枚铜币。她的耳朵慢慢贴到脑袋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一点点矮下去。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眼角泛起泪光。
“我们明明那么努力。大家手都磨破了。可是我们想着,挣钱嘛,累一点没关系,主母大人说挣钱要干活,我们干得可认真了……”
基尔克听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看着莉莉逐渐发红的眼眶了,蜜糖色的眼睛里头水光在打转,心中莫名的不是滋味。
“我知道。”年轻的地精坐到了少女的身边,“努力却没有合理的付出,这一点在地精们眼里可是大罪。”
莉莉低着头,把那枚铜币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地精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您说,我们是不是特别傻?”
“是不太聪明。”基尔克说,“但有错的不是你们,是那个骗你们的家伙。他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靠骗一群刚出地穴的小家伙赚黑心钱。”
莉莉抬起头看他。她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干净,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基尔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把目光移开,盯着墙角那堆破木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自己又说了一句话。
“那个厂在哪个方向?”
莉莉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那个厂在哪儿?”基尔克挠了挠大耳朵,表情有点别扭,“我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真、真的?”莉莉猛地转过身来,那枚铜币差点从手里掉出去,“您愿意帮我们?”
“我没说一定搞得定啊。”基尔克赶紧摆手,“我就是说,想想办法。你别高兴太早。”
“可是您愿意帮我们想办法!”莉莉的耳朵一下就竖起来了,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看基尔克的表情,“那个……您不会觉得麻烦吧?”
基尔克看着她那副想高兴又不敢太高兴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麻烦。”他说,“非常麻烦。实话实说,你们这种情况根本没处说理。”
莉莉的耳朵又耷拉下来了。
“所以我也只能拼命想想办法了……”
耳朵又竖起来了。
基尔克看着她那一竖一耷、一耷一竖的耳朵,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像是在码头上荡来荡去的小舢板,被这个哥布林少女拿捏得死死的。
“行了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先休息。之后我跟你家那位主母大人商量一下。你也别自己瞎琢磨了,听见没?”
“嗯!”莉莉用力点头,然后又想起了什么,“可是地精先生——”
“叫基尔克就行。”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加个先生听着怪生分的。”
身后安静了两秒。
“……基尔克。”
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试探。基尔克没回头,只是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的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他后颈吹得有点发痒。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这是图什么啊。”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偏房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莉莉探出半个脑袋,栗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显得有点发棕。
“基尔克?”
“又怎么了?”
“那个……谢谢您。”
基尔克把帽檐往下压得更低了。
“我知道了,快休息去吧。”
“好的!”小脑袋缩回去了。门关上之前,里头又飘出来一句细如蚊呐的话:“您真是个好人呐,跟主母大人一样。”
基尔克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沉默了半天。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脑子一热,答应帮一群哥布林去讨公道这种毫无利益可言的事情呢?
“……亏大了。”他嘀咕着,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那是他们家代代相传的宝物。象征着珍贵的金钱与时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掏出这个来看。
基尔克合上表盖,朝正屋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偏房的门。
门缝里,一双蜜糖色的小眼睛正偷偷往外看。对上他的视线,门“啪”地关上了。
基尔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之后再说。”他对自己说,“之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