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尾村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
薇奥拉原本计划赶回银溪镇。她甚至在心里排好了时间:走快一点,天黑前上官道,再摸黑撑一段,应该能赶在镇门关之前回去。
结果走出村子不到一里地,她就发现自己这个想法有多天真。
白天的官道尚且坑坑洼洼,到了晚上,那根本不叫路。那叫一条伸进黑暗里的烂泥带子。路边灌木丛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听起来像在讨论今晚加餐吃什么。
薇奥拉沉默三秒,对着黑夜诚恳地说:
“……行吧。我认怂。看来今晚上是回不去了。”
于是她果断折回河尾村,敲开了村口一户还亮着灯的人家。
开门的是白天那个挑水的大叔。看到她去而复返,大叔愣了半天。
“姑娘,你咋又回来了?”
“大叔,我看今晚实在走不回去了。您家有没有能借住一宿的地方?柴房也行,马厩也行,我不挑。”
大叔挠了挠后脑勺,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孩他娘!白天那个大夫姑娘回来了,想借住一宿!”
一个圆脸大婶从灶间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哎哟,小大夫!快进来快进来,住什么柴房,家里有干净床铺!正好,我刚炖了点杂煮,你吃了没?”
薇奥拉还没来得及回答,肚子先替她叫了一声。
大婶笑了:“行,不用说了,坐下吃。”
原来,这户人家有个在镇上打工的儿子,房间刚好空着,便收拾出来给她借宿。饭后,薇奥拉跟大叔夫妇聊了一会儿,又给大婶号了号脉,开了个调理气血的方子。等躺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房间虽然陈旧了些,却收拾得格外干净。看来两口子平时没少给孩子打扫房间。
薇奥拉裹着被子往床上一滚,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此时的她,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回银溪镇之后要买哪些药材、河尾村怪病的原因。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下去了。
——然后,她醒了。
原因是一阵凉风。
炕靠窗的那一头,窗纸破了个洞。夜风从洞里灌进来,正好吹在她后脖颈上。
薇奥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把被角往上拽一拽,但夜风依然嗖嗖地吹在她脸上,吹得她心烦。
她叹了口气,坐起来,准备下床把窗户堵上。
刚踩上鞋,就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轻。像什么东西划过空气,带着一点湿润的“哗啦”声,随即又消失在夜里。
薇奥拉第一反应是起贼了。
但她仔细听了听,那声音的节奏太规律了。划水声,然后是某种低沉的、像是唱歌的调子,隔着很远传来,听不真切旋律,只能分辨出里头那种上上下下的起伏。
她走到窗边,直接推开窗户往外看。
窗外的远处,依稀能看到河尾村后面那条河流。月光正好洒在河面上,把整条溪照成一条银带子。
而就在那条银带子上方,有什么东西正一跃而起。
那东西长着翅膀,从水底窜出,贴着河面掠过。那是宛如水鸟般的宽翼,张开的时候足有半个马车那么宽,在月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银蓝色。
是鱼吗?还真是一条好大的鱼呢……
薇奥拉眯着眼分辨,隐约看见翅膀下面连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没错……人形的上半身,但下半身却不是双腿,而是鱼一般的鱼尾。
不是鱼,而是……人鱼?
只见那宛如人鱼般的存在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又落回水里,“哗啦”一声,水花溅起老高。
然后河面上安静了几秒。
接着,又有一个带翅膀的身影从水里冲了出来,翅膀一展,带着一身水珠滑向对岸,在月光底下漂亮得像一幅画。
那长着翅膀的人鱼从河湾东头滑到西头,几乎贴着水面。然后它好像发现了什么,朝这边看了过来。
下一秒,它一翻身扎进水里,尾巴高高翘起来,溅起一小蓬银亮亮的水花,人就不见了。
薇奥拉揉了揉眼睛。
又揉了揉。
水面恢复平静,月光照着空荡荡的河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她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疼。
“那就是今天太累了,脑子出毛病了。”
她把窗户关好,赶紧钻回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有翅膀的人鱼……”
她嘀咕了一句,翻了个身。
“算了,明天还要早起。肯定是做梦。”
她闭上了眼。
而在她借宿的房间外头,月光下的河面上,那条人鱼又从水里探出了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脑后,两只鸟羽般的耳朵动了动,朝着房间的方向歪了歪脑袋,然后吐了个泡泡。
“噗”地一声,沉回水里去了。
第二天清早,薇奥拉是被鸡叫醒的。
不知为何,她昨晚上有些没睡好。辗转反侧之间,脑袋依旧有些发昏。
大婶已经熬好了粥,热腾腾地招呼她吃。薇奥拉一边喝粥,一边跟两口子打听了附近几个村子的情况,心里把路线排了排,便告辞往回走。
走在回银溪镇的路上,她越想越觉得昨晚的事不太对劲。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人鱼?可人鱼怎么会有翅膀呢?
她琢磨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地方果然不一般。
……
同一时刻,银溪镇东侧那间租来的院子里,年轻的地精商人——基尔克·铜棘正坐在正屋门槛上,捧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眉头拧成一根麻绳。
与薇奥拉一样,他昨晚上也几乎没怎么睡。
帮哥布林讨公道?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这事儿荒唐得没法办。
哥布林这种生物,比起智慧生物,更多是被简单地被划分为人形魔物的范畴。也正因如此,它们没有公民身份,不受法律保护。在镇公所的簿子上,它们也就比“牲畜”稍微高级一些,属于处于灰色地带的糊涂账。
那个染坊主就是吃准了这一点,知道它们没法去闹,才会让这些哥布林来为自己干活吧。
基尔克把凉茶一口闷了,苦味从舌根蹿到脑门,稍微提了提神。
此时的天刚亮,商队的帮工们还没起。偏房里静悄悄的,那群绿皮小东西还在睡。
他起身走到院子角落,从货架上抽出一本旧账簿翻了两页,又合上了。脑子里在转几个念头。
现在的办法,无非就那么几个。
第一,走正规路子。找镇公所、找卫兵。行不通。除非这些哥布林女孩们有正规的公民身份,但这种身份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办下来的。简单迅捷的方法倒是也有,只要同合法公民结婚登记,这些哥布林女孩也就自然能混到正规的公民身份……
结婚?可是谁会娶一群哥布林呢?
不知为何,基尔克脑子里,然浮现出了一个浅绿色的身影。那个乖巧可爱的身影顶着一头栗色的短发,捧着花束,穿着地精们传统的结婚礼服……
“……”
年轻沉稳的地精内心稍微有些动摇,连忙将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念想赶了出去,思索起其他可能。
第二,私下手段。自己倒是可以找几个帮工晚上堵那小胡子一顿。揍他一顿是解气,可钱要不回来。那家伙报警一喊,自己这边的人反而得蹲号子,商队信誉也得搭进去。不划算。
第三,找把柄。那小胡子的染坊是不是干净的?有没有偷税漏税?有没有克扣其他工人的工钱?有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只要找到他把柄,就能捏着他脖子让他把差的钱吐出来。
基尔克的手指在账簿封面上敲了敲。
现在来看,能走的路也只有一条了……
“偷税漏税……”他嘀咕着,“镇上的税吏我倒是认识两个。回头打听打听。”
正想着,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莉莉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昨晚没洗干净的染料印子。
看见基尔克坐在门槛上,她脚步一顿,耳朵竖了竖,又垂下去,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基尔克……早。”
“嗯。”基尔克没抬头,还在翻手里的账簿。
莉莉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手指绞着衣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个……您想到办法了吗?”
“没有。”基尔克翻了一页。
莉莉的耳朵完全塌了下去。
“……但想打听点消息。”基尔克合上账簿,抬起眼看她,“那个小胡子叫啥名字你知道不?”
“他手下人喊他‘巴伦先生’。”
“巴伦。”基尔克把名字记下来,“行,我知道去问谁了。”
莉莉的眼睛亮了一点。
“别高兴太早。”基尔克竖起一根手指,“我就先打听打听。打听完了能不能有办法,两说。”
“嗯嗯!”莉莉点头如捣蒜,耳朵支棱得跟小旗子似的。
基尔克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又抽了一下。他把账簿塞回货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去镇上转转。你看着点其他人,今晚上的事不要和别人说。你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去打工。”
“咦,为什么……”
基尔克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防止那家伙察觉到不对。”
“哦,莉莉知道了!就和设陷阱一样,对吧!不能让猎物知道陷阱在哪里!”
哥布林的脑瓜并不聪明,但唯独在狡诈这方面一点即通。
“……对,就这个道理。”
基尔克压低帽檐,出了院门。
他先绕到镇公所外面溜了一圈,跟门口扫地的老伙计搭了两句话。又晃到南街的税务所门口,假装系鞋带,竖着耳朵听里面办事员跟人闲聊。最后拐进一条巷子,敲开了一扇挂着“银溪商行同业公所”小木牌的门。
开门的是个矮胖的地精,那地精一开门看见基尔克,脸上立马堆出职业化的笑:“哟,铜荆棘商队的领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风从西边来。”基尔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尖牙,“库尔顿老哥,跟你打听个事。镇上那个开染坊的巴伦,你熟不熟?”
矮胖地精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巴伦?染坊街那个?”
“对,留小胡子的。”
库尔顿左右看了一眼,把基尔克拉进门里,压低声音:“你问他干啥?”
基尔克一看这反应,心里就有数了。
“有笔买卖跟他有点牵扯。”他含糊着说,“就想摸摸底,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占的好处。”
库尔顿搓了搓胖乎乎的手指:“这个嘛……打听消息是得花点小钱的,你也知道……”
基尔克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银币,排在门板上。
库尔顿的眉毛跳了一下,把银币拢进袖子里,凑过来小声说:“那个巴伦,手底下不干净。去年因为用劣质染料冒充好货,被人告到公所来过。当时是压下来了,但商行里留了底。你要是想查,去公所的案卷室翻去年的簿子,第三柜、第二层。”
基尔克眯了眯眼。
“不过兄弟,我提醒你一句。”库尔顿拍了拍他肩膀,“这家伙背后有人。他小舅子在镇公所当文书,要不然那些事也压不下来。你搞他归搞他,别把自己搭进去。”
基尔克点了点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他多少也能猜到,干这一行的那个背后没有点背景。
“谢了老哥。”
“客气。”库尔顿笑呵呵地把门关上了。
基尔克站在巷子里,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他摸了摸下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钱袋。
靠着地精们的关系网,他稍微获得了一些情报。但只靠这些……恐怕根本不能作为要挟那家伙的把柄。
“唉……背后有人么……”
年轻的地精长长地叹了口气。
想伸张正义,可真是比赚取一桶金币难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