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章 听说有人死猪不怕开水烫?

作者:加帕里嘤嘤怪 更新时间:2026/10/19 14:51:36 字数:4000

基尔克在商行公所的案卷室里蹲了半个时辰,翻完了去年那本旧账簿,出来的时候鼻尖上沾了一层灰,脑子里多了一堆鸡零狗碎。

这个叫巴伦的家伙,风评确实一塌糊涂——用劣质靛蓝冒充上品,染出来的布洗两水就掉色。但案子压得很快,赔了原告几枚银币了事,连公所的正式罚单都没开。案卷里夹着一张经办人的便笺,上面写着“巴伦先生承诺整改,暂不追究”。

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镇公所那帮文书的手笔。

基尔克把便笺原样夹回去,又翻了几页,再没找到更有趣的东西。他出了案卷室,顺道跟门口管登记的老头子聊了两句,假装是来查自己商队的旧档,三言两语套出了巴伦的基本情况:

这人在银溪镇做了七八年染坊生意,买卖不大不小,口碑不上不下,有几分机灵劲儿,但没什么大本事。唯一的优势就是小舅子在镇公所当文书,遇上麻烦总有人递话。

“也就是说,小毛病不断,但也没有整大活的魄力。”基尔克出了公所大门,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把脊背骨抻得咔咔响。

这就棘手了。小毛病捏在手里不疼不痒,就算捅大了,闹到公所去,顶多罚俩钱让他不痛不痒地认个错。想把那帮姑娘的工钱全须全尾地讨回来,光靠这点东西远远不够。

基尔克蹲在路边啃了块面包,琢磨了半张饼的工夫,决定换个路子——直接去探探那个巴伦的底。

他回了一趟院子,把最体面的那件深蓝外套重新熨了一遍,铜胸针擦得锃亮,钱袋里塞了十几枚银币做做样子。又跟莱克交代了一声,让他别跟着,自己单独去了染坊街。

染坊所在的街道倒是格外热闹,一排棚屋冒着花花绿绿的烟,各种刺鼻的味儿混在一起,熏得基尔克直眯眼。巴伦的铺面在街中段,门口挂着块木招牌,上面刻着“巴伦染坊”四个字,漆掉了一半,底下补了行小字——“精工细染,童叟无欺”。

基尔克盯着“童叟无欺”四个字看了两秒,轻轻摇了摇头。

他推门进去。铺面不大,靠墙堆着几匹染好的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伙计。里间传来搅动液体的哗啦声和低声说话的声音。

“咳。”基尔克踮起脚,敲了敲柜台。

伙计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客官要买布还是——”

“找你们老板,巴伦先生。”基尔克摆出标准的商人笑脸,嘴角弯得恰到好处,露出一丁点尖牙,“有点生意想谈。”

伙计低头打量了他一眼,转身朝里间喊了一声:“老板!有人找!”

里间的帘子一掀,巴伦搓着手出来了。正是那个小胡子,油头锃亮,马甲熨得板板正正,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哎呀呀,这位是——”巴伦的眼光从基尔克的领口扫到胸针,又扫到钱袋,脸上的笑意浓了三分,“铜荆棘商队的基尔克领队!久仰久仰!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基尔克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还没自我介绍,这家伙为什么会认得自己?自己的名头应该还不至于那么如雷贯耳。

“巴伦先生客气了。”基尔克不动声色地跟他握了握手,感觉到对方掌心有一层薄茧,像是常年摸铜板磨出来的。

“听说您染坊的货不错,我这边接了个单子,要一批染色布料,量不小,想来看看您这边能不能吃下。”

巴伦的小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眯回去,不紧不慢地给基尔克倒了杯茶:“基尔克领队做的是杂货买卖,什么时候改做布匹生意了?”

“杂货买卖嘛,自然是什么赚钱就收什么。”基尔克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铺面里扫了一圈,“怎么,巴伦先生不做生客?”

“做,当然做。”巴伦坐到他对面,翘起二郎腿,“就是好奇问问。您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最怕货出了岔子砸招牌。所以合作之前,总得摸清对方的底不是?”

基尔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敲打他。

基尔克拿不准这家伙是不是已经知道那些哥布林跟自己有关联了,决定先探一探他。

“那巴伦先生摸到了什么?”他笑着问。

“摸到您是个正经买卖人。”巴伦也笑,“铜荆棘商队,在这片跑了好几年了,信誉不错。就是吧——”

他故意拖了个长音。

“就是什么?”

“就是听说您最近跟一群……嗯,怎么说呢,奇怪的绿皮生物走得挺近?”巴伦捻着小胡子,眼睛眯得更细了,“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好打听。您别介意。”

基尔克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变。

“哦,那个啊。”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路上捡的,顺道捎一段。怎么,巴伦先生对哥布林也有兴趣?”

“兴趣谈不上。”巴伦喝了口茶,“就是觉得稀奇。一群哥布林,还都挺懂规矩的,这可不常见。昨天在我这儿干了一天活,手脚还算麻利。就是脑子不太灵光,给多少拿多少,都不知道讨价还价。”

基尔克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这家伙在试探他。话里话外都在提醒自己——那些哥布林确实给我干过活,我也知道你认识她们,更知道你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既然如此……

基尔克把茶杯放下,决定不绕弯子了。跟这种混街面的老油子兜圈子,越兜越被动。

“巴伦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放缓,“那批哥布林是我商队里一个客人的。客人托我问问,她手底下那些孩子干了活,工钱是不是结得有点……不太够数?”

巴伦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基尔克领队这话说的。”他搁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活干完了,钱付了,当面点清,两不相欠。怎么隔了一晚上又来说不够数?这可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规矩,公道是公道。”基尔克笑眯眯地说,“巴伦先生也是做买卖的,应该明白这个理儿。二十多只劳力,两天工夫,一人一枚铜板。传出去不好听。”

巴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传出去?”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基尔克领队,您跟我都是商人,咱们说句实在话。那帮哥布林有身份吗?有户籍吗?有契约吗?什么都没有,那就是一堆会走路的货。我给货喂了饭、给了钱,已经是仁义了。您要是觉得不够,行啊,您让它们去告我。镇公所的门朝哪开,您比我清楚。”

基尔克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

“再说了。”巴伦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飘飘的,“我小舅子在镇公所管文书。就算真有哪个不开眼的接了这个案子,递上去的状纸最后落到谁手里,那可不好说。”

这已经是明着耍横了。

基尔克深吸一口气。他料到这家伙不好对付,但没料到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把底牌亮出来吓唬人。

自己一个外地的地精商人,除了有点地精们的关系外之外,手底下没兵没权没靠山,想跟一个地头蛇硬碰硬,确实差着行市。

但他要是就这么缩了,回去怎么跟莉莉交代?

基尔克把茶杯端起来,慢慢啜了一口,脑子里飞速转着。

“巴伦先生,您说的是。”他放下杯子,语气忽然软了三分,“是我考虑不周。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那边那位客人,脾气不太好。她本来也没打算闹到公所去,但她那人吧……怎么说呢,手底下有点硬功夫。您昨天也看到了,那些哥布林乖得跟绵羊似的。可您猜猜,她是怎么让一群哥布林乖成绵羊的?”

巴伦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基尔克捕捉到了那一丝变化,立刻往上加码。

“我没别的意思。”他摊了摊手,“就是提醒您一下。您有您小舅子,人家有人家的手段。真闹起来,谁吃亏可不好说。我的建议呢,您把差的那点工钱补上,我那边替您说句话,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往后还能做生意。您看呢?”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

巴伦盯着基尔克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笑容彻底没了。

“基尔克领队。”他慢慢开口,“您这是在威胁我?”

“哪儿的话。”基尔克轻轻压低帽檐,“我这只是给您递个台阶。”

巴伦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翻了两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啪”地扔到基尔克面前。

基尔克低头一看,布袋口散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铜板,粗粗一扫,大约四五十枚。

“昨天的工钱,我补上。”巴伦撑着柜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我把话搁这儿了,您要是觉得这买卖划得来,就拿走。要是觉得不够——”

他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

“那您尽管去告。看咱俩谁耗得过谁。”

基尔克看着那个布袋,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四五十枚铜板,比起她们应得的一千六百枚,连零头都不到。但他要是不要,那估计连这点都没有。

他把布袋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如果是个有骨气的人类,或许会把脸一横,直接摔门而出,拒绝这样的侮辱。

但他不同……他是地精。地精可不会放过任何一枚铜币。即使是这样的蝇头小利。

“巴伦先生倒是‘大方’。”他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巴伦也笑,笑容客气得挑不出毛病:“说定了。基尔克领队慢走。”

基尔克出了染坊大门,脸上的笑一直挂到拐过街角。

拐过街角之后,他靠在一面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妈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袋铜板,骂了一句。

这趟来,好处是摸清了巴伦的底——这家伙做事有恃无恐,己这点筹码在人家面前压根不够看。

“得换个法子。”他嘀咕着往回走,“不能正面来……”

可想来想去,每一条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之前想到的两条路就不必说了。就连这第三条路——抓他的把柄要挟他……

那家伙既然已经知道自己和哥布林们的关系,只要不傻,最近必定会格外小心,不会留下能让他抓的漏洞。

基尔克回到院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莱克迎上来想问两句,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他坐在正屋门槛上,把那袋铜板往地上一搁,闷头想事情。

偏房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莉莉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布袋,小心翼翼地蹭过来。

“基尔克……那个,怎么样了?”

基尔克没抬头,盯着地面:“要回来一点。四五十枚。”

莉莉的耳朵竖了一下,又耷拉下去。“……那,那剩下的呢?”

“没戏。”基尔克实话实说,“那家伙太狡猾了,我拿他没办法。”

莉莉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蹲下来,把布袋捡起来,抱在怀里。

“那这些……也挺好的。”她小声说,“总比没有强。”

基尔克抬头看她。小丫头抱着布袋蹲在那儿,耳朵垂得低低的,嘴上说“挺好的”,但表情跟“挺好的”完全不沾边。

“你别搁这儿装。”基尔克没好气地说,“想哭就哭,憋着更难听。”

莉莉吸了吸鼻子:“我没想哭。”

“那你鼻子红什么?”

“天……天冷嘛。”

基尔克翻了个白眼。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步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走惯了路的从容。基尔克耳朵一动,扭头朝门口看去。

院门被推开,薇奥拉握着短杖,拎着药包走进来,斗篷下摆沾着泥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精神头看着还行。

“终于回来了——”她刚喊了一半,就看见基尔克坐在门槛上,莉莉蹲在他旁边抱着个布袋,两人都是一副苦瓜脸。

薇奥拉站住了。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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