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把挎包往地上一搁,半跪下来,平视着这一人一哥布林的苦瓜脸组合。
“说吧,我不在这两天,出什么事了?”
莉莉抱着布袋,耳朵耷拉,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两眼一红,最后反倒委屈地抱着薇奥拉哭了出来。
基尔克叹了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薇奥拉听完,安静了几秒。
她摸了摸莉莉的脑袋,简单安抚了她,随后轻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表情平静得出奇。
“也就是说,那个叫巴伦的,拿准了哥布林没身份没户籍没契约,所以将他们当做软柿子捏,对吧?”
“对。”基尔克点头。
“他背后有镇公所的亲戚,所以有恃无恐,根本不怕别人来闹事?”
“对。”
薇奥拉点了点头,把手里那袋铜板掂了掂。听着那四五十枚铜币的“哗啦”声,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基尔克莫名后颈一凉。
“行,我知道了。”薇奥拉把布袋往怀里一揣,“既然她们认我做“主母”,那这事儿就交给我我来处理吧。”
基尔克眨了眨眼:“你?你怎么处理?”
“自然有我的办法。”薇奥拉卖了个关子,“但总得先谢谢您,基尔克先生。这两天帮我照顾这些孩子,还替她们撑腰。我和这些孩子欠您一个人情。”
“人情不人情的另说……”基尔克轻轻压低帽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话倒了出来,“薇奥拉小姐,您……该不会打算用什么硬手段吧?”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薇奥拉握着短杖,站在用雄性哥布林尸体堆积而出的尸山血海之中的场景。
“基尔克先生。”薇奥拉抬手打断他,表情诚恳,“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真的?”
“目前不会。”
“……‘目前’是什么意思?”
“这您就不用管了。您只需要知道我很有分寸就行了。”薇奥拉朝他笑了笑。基尔克只觉得自己的后颈又凉了一下。
……
时间来到了第二天。
基尔克靠在正屋门框上,看着薇奥拉带着二十来只绿皮团子浩浩荡荡出了院门,眉头拧得死紧。
这可不妙……虽然不知道那位薇奥拉小姐究竟有什么办法,能够制裁那个叫巴伦的家伙。但目前这种情况下,很难不让他多想。
“莱克。”他喊了一声。
“表哥?”莱克从马厩后面探出脑袋。
“你看好行李。我去跟着看看。”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基尔克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快步追了出去,“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染坊街,巴伦的铺面门口。
薇奥拉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排成两排的哥布林娘们。嘎尔站得笔直,莉莉攥着衣角,其他几只交头接耳被她一眼瞪回去,立刻规规矩矩站好。
“记住,进去之后,不许吵,不许闹。我说话的时候,只要对面没先动手,你们就老老实实站着。听见没?”
“听见了——!”
薇奥拉推门进去。
铺面里还是那个打瞌睡的伙计。这回他醒得快,一看门口涌进来一群绿皮,吓得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老、老板!老板!”
巴伦从里间掀帘子出来,一眼看见薇奥拉,又看见她身后那群花花绿绿的哥布林,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又绽开了,比上次还热情。
“哎哟,这位就是基尔克领队说的那位客人吧?真是稀客,稀客!小丫头,你找我?”
很显然,对方正试图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但薇奥拉没被“小丫头”这个称呼刺到,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
“巴伦先生,我是薇奥拉·冯·赫尔梅斯。这些孩子的监护人。听说她们前两天在您这儿干了活,工钱结得不太对。我来跟您对个数。”
巴伦靠在柜台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内衬扫到旧斗篷,再到腰间那根看不出材质的短杖,最后落回她脸上,嘴角的弧度带了几分明显的玩味。
“对个数?”他笑了一声,“行啊。你算算,多少?”
“二十只,两天,按市面杂工最低价一人一天四十枚铜板算,总共一千六百枚。您已经付了四十枚,还差一千五百六十枚。”
“嚯。”巴伦扭头朝伙计咧嘴一笑,“这小姑娘算得还挺清楚。”
伙计赔着笑,神情有些无奈。
巴伦转回来,一只手撑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捻着自己的胡子,整个人往前一倾,颇有威势地压过来,居高临下地睨着薇奥拉:
“小丫头,你那群哥布林可是自己在找活干,是我大发善心让她们在我这儿干活,还管了饭。最后我心情好,一人给了一枚铜板当辛苦费——不然你去问问,会有人愿意收留一群哥布林吗?”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掌,语气轻飘飘得像在掸灰:“所谓行情价,是给正经工人的。区区哥布林——算正经工人吗?有身份吗?有户籍吗?签得了契约吗?什么都没有。我肯用她们,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薇奥拉听着,表情纹丝不动,甚至还点了点头。
“巴伦先生说的这些,我明白。确实,她们没身份没户籍,不算合法公民——这一点我不否认。”
巴伦眉毛挑得老高,嘴角的弧度像是捡了钱。
“所以呢,”他笑得更开了,肥手一挥,“明白就好。回去吧小丫头,拿那点钱买糖吃,别再来跟大人较劲了。”
身后一阵骚动。嘎尔的耳朵绷得笔直,牙都龇出来了,往前猛迈一步。薇奥拉却只是微微侧过头,眼皮一掀,一个眼神扫过去嘎尔便憋着气硬生生退回去,喉咙里滚出一声咕噜。
薇奥拉转回头来,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巴伦先生,您说得都对。没身份、没户籍、签不了契约,这些我都认。所以您当初用她们的时候,没签契、没登记、没报备,连工时记录都没有留一份,对吧?”
“当然没有!”
巴伦把手叉在胸前,理直气壮地盯着薇奥拉。
他当然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就算眼前这个丫头想证明这些哥布林在自己这里工作过都没办法。
“那我最后问一遍——”薇奥拉往前迈了半步,表情依然是那副随和的模样,“您当真不愿意给她们结算应有的工资吗?”
巴伦的眉头拧成一团,双手一拍,再次俯身压在柜台上:“你这丫头,都跟你说了——该给的我都给了,其余的一个子儿都没有!现在,没别的事快滚,我这儿还做生意呢!再胡搅蛮缠,我通知卫兵了!”
“……好。”薇奥拉干脆利落地转身,裙摆一旋,便打算从正门离开。
哥布林们愣在原地,嘎尔最先反应过来,急得直跺脚:“主母大人!就这么算了?”
“算了?”薇奥拉头也不回,脚步轻快,“人家不是说了吗,要钱一分也没有。走了走了,别堵人家门口。”
巴伦站在柜台后面,从门缝里看着那群绿皮团子跟着那丫头走远,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那丫头走得太干脆了,干脆得不像认怂,倒像是……早就猜到了自己会这么说?
难道……
难道那丫头,其实有什么阴谋不成?
“老板?”伙计凑过来。
“啊?没事。干活去!”巴伦摆摆手,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真有什么阴谋他也不怕。一个外地来的臭丫头带着群哥布林,能翻出什么浪?她要是真敢闹,卫兵那边我打个招呼就能摁死她。
他习惯性地捻了捻胡子,越想越觉得自己多虑了。
法律、证据、把柄……无论哪项都完美无缺,自己还有亲戚撑腰,城里的卫兵也会保护自己。那群哥布林只是群被冒险者随手斩杀的杂碎,她能拿什么对付自己?
“对,”他自言自语,“量她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街角拐弯处,基尔克缩在一堆木桶后面,全程目睹了这场交涉。他慢慢直起身来,帽子歪了都没顾上扶。
他原本以为薇奥拉会拿出什么雷霆手段。毕竟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小姐手底下指定是有些硬功夫的。
他甚至做好了冲进去拉架的准备。
结果她就这么走了?
被人家几句难听话打发了?
说实话,这简直比当时的自己还丢脸。
基尔克站在木桶后面,表情复杂地目送那一串队伍消失在街角。绿皮团子们走得很安静,一个都没哭,就是脚步声有点沉,吧嗒吧嗒的,像是打了一场败仗。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在心里不由地吐槽起来。
“我还真以为她能有什么办法……”
他摇了摇头,从木桶后面走出来,“终究……还只是个普通的小丫头啊……”
他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一眼巴伦铺子的招牌,眉头皱得更深了。
……可之前她笑的那一下,自己后颈到现在还在发凉是怎么回事?
基尔克搓了搓后脖子,百思不得其解,慢慢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