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伦放弃了理论，背影狼狈地消失在巷口拐角。
薇奥拉目送他跑远，直到那件油光水滑的马甲彻底从视野里消失，才轻轻哼了一声，慢慢收回视线。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
院子空了。
基尔克带着自己的商队还有哥布林少女们，天不亮便踏上了旅途。这偌大的院子，此时竟只剩下了薇奥拉一个人。
真是……莫名有些寂寞呢。
“算了，没时间感慨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脸，用这种方法振作了一下精神，“还有一堆事要做呢。”
她从怀里掏出钱袋，倒过来抖。铜板没了，银币也没了，只剩几粒碎渣子掉在手心。她翻遍全身上下所有口袋，最后也只在内衬的暗兜里摸出第五枚铜板。
五枚铜板。
还有她用来羞辱巴伦的四十枚铜板……这就是她现在的全部身家。
“半枚银币不到么……”她把那几粒铜板摞在手心掂了掂，省吃俭用的话，应该能勉强混过四天，只是……”
她顿了顿。
“……根本买不到什么能用的的药材。”
薇奥拉把钱收好，深吸一口气。
她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了基尔克。虽然自己在家信里特意提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母亲一定会尽快派人把生活费寄来，但那估计也得一个周之后了。
靠半枚银板撑一个周，还是有些太难了……何况她还得买药材补货，周边那边全村人还等着她回去复诊。
“结果要赚钱的处境还是没变……不如说，反而变得更严峻了呢……”
虽说她当时可以跟着基尔克一起踏上回家的归途，但她并不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她明白，自己在这座城市的任务还没结束，况且……
她真的特想看那个巴伦在自己面前吃瘪时的表情。
“唉……路是自己选的，能怪谁呢？”薇奥拉耸了耸肩，完全没有悔意，“还是先想想怎么挣钱吧。”
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是去出卖体力。这个想法存活了大约两秒钟就被她自己掐死了——
之前在雾谷镇干的活让她确信，自己不想再重复相同的体验了。
况且，干体力活的地方往往满是光着膀子的男人们。她对男性本身并没有什么偏见，但她实在不想在那种充斥着雄性荷尔蒙和汗臭味的环境里工作。
除非像白石镇矿场那样，天寒地冻的，反而能够中和这种问题。
“算了。”
薇奥拉把行李收拾了一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行头，将短杖揣进腰间，这才出了门。
她想去某个地方碰碰运气。
银溪镇冒险者公会，一栋两层石砌小楼，门口挂着块铁招牌，上面刻着交叉的剑与盾。门口蹲着个打瞌睡的卫兵，薇奥拉从他面前走过去他都没醒。
推门进去，里头比外面热闹十倍。大厅里挤着各种族的冒险者，人类、矮人、半兽人、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围在告示板前面吵吵嚷嚷。
左手边一排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忙着给冒险者们登记交接。右手边是酒馆区，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空杯子和啃剩的骨头。
薇奥拉挤到告示板前面，仰头看了半天。
最上面一排用红纸写的，标注着“紧急”，内容是讨伐某某地出现的魔物，赏金多少多少多少……
薇奥拉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了，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要做的……不过是看看在这个冒险者公会里，有没有什么简单的委托，能够解她的燃眉之急。
“哟，生面孔啊。”
薇奥拉还没来得及把告示板上的字看完，旁边就凑过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兽人女性，种族看着像是鬣狗，此时正一只手撑着柱子，一只手举着一根硕大的带骨烤肉，一边啃一边饶有兴趣地望着薇奥拉。
“哪来的？以前好像没见过你。”那女兽人的鼻子轻轻嗅动，目光在她腰间的短杖上停了一下，“看着不像干粗活的。”
薇奥拉往旁边挪了半步，礼貌地笑了一下：“今天刚到，想来碰碰运气。”
“碰运气？”鬣狗女乐了，把从手里的烤肉上又咬下一大块肉，整个塞嘴里嚼了两下，“那你来的可有些晚了，好活全被那些老油条接走了。你——等等，”
她忽然眯起眼睛，“你该不会连冒险者都不是吧？”
“我……”
“得，看你这表情就知道。”鬣狗女拿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柜台方向。
“想接委托的话，先去那边办证。只有注册在案的冒险者才能从公会接委托。没证的话，接了也不给结算。想在这儿挣钱，第一件事就是去柜台办个证明。”
薇奥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短发姑娘，正拿羽毛笔在一摞纸上唰唰写个不停，旁边还排着三四个等着交任务的冒险者。
“谢了。”薇奥拉真挚地朝鬣狗女性点点头，挤过人群往柜台挪去。
在她好不容易挤过去的同时，那位少女刚好打发走一个交任务失败的半兽人。
“下一位。”
薇奥拉赶紧凑上去：“你好，我想办个最基础的冒险者证明，可以吗。”
“没问题！公会欢迎新人，基础的登记手续不会收取任何费用！”
姑娘麻利地拍出一张空白表格，羽毛笔在指尖转了个圈，“请在这里填上您的姓名、种族、职业、天赋特长。公会会将您的资料记录在案。如果不会写通用语的话也可以找其他人代笔，由我代笔也可以哦？”
“……不，我认识字。”
薇奥拉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前面几栏都好说：姓名薇奥拉，种族人类，职业……她犹豫了一下，写了“游医”。
最后一栏，天赋特长。
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最后只落下了两个字。
“牧师。”
柜台姑娘接过表格，笑眯眯地扫了一眼，手里的羽毛笔却顿住了。她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像是有些意外：
“哎呀呀，这位小姐的天赋是牧师吗？这可真少见！”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请问有神殿的证明吗？圣徽或者神官资格认证呢？”姑娘的态度依旧热情，“有的我会帮你一起登记上去！”
“没有。”薇奥拉摊了摊手，“天赋是牧师，但并没有加入神殿。”
柜台姑娘歪了歪脑袋，羽毛笔在指尖又转了一圈：“那也没问题！公会不强制要求神殿认证，只要您确实会治愈术就行。您会吗？”
“会。”薇奥拉点头，“不过我不太擅长圣光魔法，治愈术没问题，攻击性的神术就不太行了。”
“完全够用啦！”姑娘啪嗒啪嗒往表格上填写，“治愈术可是实打实的牧师基本功，多少队伍求都求不来呢。那我就给您登记成‘牧师’了，备注就写‘专精治疗’可以吗？”
“可以。”
姑娘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又拿出一根细细的魔法刻针，在牌面上龙飞凤舞地划了几道。铁牌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蓝光，等光芒散去，上面已经多出了薇奥拉的名字。
“您的冒险者铁牌，请收好。从今天起您就是注册冒险者了，每完成一单委托，公会会抽取一成手续费，剩下的当场结清。”
她笑眯眯地把铁牌递过来，“上面有公会的魔法印记，接委托的时候出示一下就行。如果你业务能力出色，冒险者等级也会跟着提升，享受公会的各项福利哦。”
“……我明白了。”
薇奥拉松了口气，接过铁牌揣进怀里。那牌子凉丝丝的，攥在手心里有点分量，像是握住了什么实在的东西。
“好嘞，下一位——”
薇奥拉转身准备从人群里挤出去，结果一抬头，愣住了。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五六个人。一个扛着斧子的矮人，俩穿皮甲的人类剑士，一个拿长弓的狐兽人，还有个裹着法袍、看起来比她年纪还小的法师小姑娘。所有人都在盯着她。
“牧师？”矮人第一个开口，嗓门粗得像砂纸磨铁，“姑娘，如果老夫没听错的话……你是个牧师？”
“呃，对……”
“组过队没？我这边的队伍缺个后排，明天要去附近森林讨伐几只魔狼，报酬平分，干不干？”
“喂喂喂，我先看到的！”狐兽人挤上前一步，“你别插队啊矮子。这位小姐，我这边任务更简单，就是去北边废矿驱散几只蝙蝠，一个上午就能搞定——”
“你那个才几枚银币啊，也好意思开口。”矮人撇嘴。
“牧师小姐您别听他的，我们这边队伍配置齐全，就差个奶妈——”
薇奥拉被几个人夹在中间，耳朵里灌满了各种报价和任务描述，一时间有点发懵。
她可从没想过，牧师居然会这么吃香……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确实如此。
毕竟，一个能随时治疗的牧师，在野外冒险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可问题是，一般觉醒了牧师天赋的人都会加入神殿修行，待在城里替人治疗过日子——谁乐意风里来雨里去、整天在野外拼命啊？
会跑来当冒险者的牧师，要么是带着神殿任务出来历练的年轻人，要么就是她这种跟神殿八竿子打不着的野路子。不管哪种，都少得可怜。
薇奥拉被围在人群中间，脑子里飞速转着。
说实话。作为新手冒险者，薇奥拉对自己并没有太多自信。如果能有人在身边一起行动，那她姑且也会安心许多。
更何况，组队的话能接的委托范围也会相应提高。就算报酬也会减少，但那也是可接受的。
那么现在的问题只剩下了一个。
可眼前这几位，自己该选谁呢？
矮人看着老成持重，应该更靠谱一些。狐兽人给人的感觉则更为机灵。那个法师小姑娘看着倒是面善，只不过好像和她一样都是初出茅庐的新人。至于那两个剑士……看着像是传统故事里最王道的选择，但是两个人吗……多少有些不太放心呢……
“那个，”薇奥拉抬起手，“能不能让我——”
“我这边报酬可以再让一成！”“我们队管饭！”“我、我们队里有个会做甜点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跟随自己的内心去选吧。
“那就——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