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浅滩往上游走,没走多远就发现了一片倒木。枯枝干杈散了一地,倒省了她们不少工夫。
两人一边捡,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说起来,薇奥拉小姐不是本地人吧?不知道是哪个镇子出身的呢?”
“平原镇。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薇奥拉弯腰从灌木底下抽出一根枯枝,拿脚踩断成两截,夹在腋下。
“诶……是南边的镇子吧?离这儿好像还挺远的。走官道是不是也得七八天?”
“差不多。不过毕竟是游医嘛,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游历到这儿来了。”
薇奥拉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额头,回头看了露米一眼,“你呢?本地人?”
“嗯,我老家就在这附近。”露米用下巴指了指北边,“银溪镇往西走小半天,有个叫榛果村的地方。是个很小的村子,估计薇奥拉小姐没听说过。”
“确实没听过。”薇奥拉诚实地说,“不过名字挺可爱的。”
露米嘿嘿笑了一下,把怀里的柴火换了换姿势。
“我爹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娘帮人缝补衣服。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一大家子啊。”
“热闹归热闹,就是太吵了。”露米苦笑了一下,随后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薇奥拉小姐应该也看出来了,我是前不久刚注册的新人。之所以来做冒险者……”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柴火,用下巴把最上面那根快滑下去的树枝顶了回去。
“其实是几个月前,我突然觉醒了天赋。”
“某种【法师】,对吧?”薇奥拉接话道,“刚才打狼的时候看出来了,挺厉害的啊。”
“也没有啦……”露米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就是个普通的【火球法师】。觉醒那天真是……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呢。毕竟我压根不擅长战斗,也不擅长魔法啊……”
“你觉醒的时候,你爸妈没说什么?”
“当然说了!”露米说起来还有点委屈,“他们说我既然觉醒了法师天赋,窝在家里也是浪费,不如出去闯闯。就把我赶出来了……”
“呃,然后你就来到了冒险者公会?”
薇奥拉莫名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嗯……其实我本来是想去镇上找魔法工坊当学徒的。”露米的声音小了下去,“但我的钱不太够。工坊的师傅便让我先去公会锻炼锻炼,攒点钱和施法经验再说。”
她抿了抿嘴,又补了一句:“而且……家里弟弟妹妹多,我也想让家里宽裕一点。冒险者虽然辛苦,但至少收入比帮人缝衣服强。”
薇奥拉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腋下的枯枝换了个位置夹好,又弯腰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
“挺好啊。”她说,“目标明确。”
“诶?”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比稀里糊涂往前冲强多了。”薇奥拉偏过头冲她笑了笑,“不像我,作为游医压根就没什么明确目标,纯粹走到哪算哪。”
或者说……薇奥拉出来游历的唯一目标,就是邂逅各地可爱的女孩子。其他的事情倒是怎么样都好。
“哪有!”露米立刻反驳,“薇奥拉小姐的治愈术那么厉害,就算没有目标也依旧很厉害了——”
“行行行,谢谢你捧场。”薇奥拉笑着截住她的话头,“再夸我该飘了。”
露米鼓了鼓腮帮,还想说什么,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软了下来:
“不过说真的,我刚开始连公会手续都搞不太明白,多亏雷卡小姐帮了不少忙。她看着虽然大大咧咧,但其实还挺照顾人的。带我熟悉任务、提醒我别乱接委托……嗯,这次也是。”
“哦?”薇奥拉挑了挑眉,“雷卡啊。确实像那种不怎么吭声、但会把事都默默做好的类型。”
“对吧对吧。”露米连连点头,“所以我也不想总拖后腿。至少捡柴生火这种事,还是能帮上忙的。”
薇奥拉笑了笑,正要接话,忽然伸手拦了她一下。
“……等等。”
薇奥拉站定了。
露米一愣,随即也竖起耳朵。河流边的水声早已被她们远远甩在了身后,四周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可就在那沙沙响的间隙里,隐隐约约掺着另一种动静——某种低频、而又沉闷的呜咽声,还有枝叶被什么东西拨开的窸窣声。
薇奥拉把怀里的柴火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冲露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露米赶紧照做,连呼吸都放轻了。
两人猫着腰往前摸了几步,借着一丛茂密的灌木挡住身形。薇奥拉用短杖轻轻拨开面前的枝叶——
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小片林间空地。空地中间横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后面窝着四五只藤尾兽。
藤尾兽是森林里特有的魔物,模样似豹似鼠,半个身子都由类似植物的部分构成,极少主动伤人,因此也很少被委托讨伐。
眼前这几只毛色杂乱,个头都不大,应该是没成年的崽子。它们挤成一团,耳朵紧贴着后脑勺,喉咙里滚动着那种威胁性的低吼,尾巴全都夹着。
而它们正对着的东西,正在从石头的另一侧缓缓拱出来。
薇奥拉第一眼以为那是某种巨型蛞蝓,或者烂泥成了精。那玩意儿通体灰绿色,表面滑腻腻地泛着光,形状说圆不圆说扁不扁,大致像个被踩了一脚的布口袋,软塌塌地瘫在地上蠕动。
那些黏液偶尔会被附近的枝干蹭到,留下令人盛宴的痕迹。跟她们之前在那片树根上看到的痕迹一模一样。
薇奥拉感觉到身边露米的呼吸明显变重了。
空地上,一只藤尾兽大概是受不了那种压迫感,嗷呜一声蹿了出去,朝那滩软泥怪扑过去。它的爪子在黏液层上一滑,整个身子歪了半截,但还是张嘴咬了下去,满口尖牙嵌进那层皮肉里。
然后薇奥拉看见那层灰绿色的表皮猛地往里一收,像被戳破的水泡一样塌下去一块,把藤尾兽崽的头和半个身子整个裹了进去。小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四条腿在外头胡乱蹬了两下,就没了动静。表皮底下鼓出一个不规则的凸包,翻涌了一阵,慢慢又平复下去,像是把里面的东西“消化”掉了。
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凸包消失了。
旁边的几头小兽哀嚎一声,夹着尾巴四散逃开,转眼钻进了林子深处。
软泥怪蠕动了一番,缓缓活动起身子,蠕动着追了上去。那股熟悉的硫磺混着焦酸的味道飘过来,比之前闻到的浓了十倍。薇奥拉差点当场干呕,强忍着拿袖子捂住了口鼻。
露米整个人都僵了,抱着法杖的手指关节发白。薇奥拉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两人对上了视线。
危险,不妙,惊疑,恐惧。
露米的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薇奥拉,薇奥拉则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又朝营地方向偏了偏脑袋。
那一刻,两人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寻思理会了对方的意思。
——撤。不要惊动那东西,先回到营地再说话!
——好!
两人蹑手蹑脚地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每退一步都小心着不踩到枯枝落叶。
那滩疑似软泥怪的存在似乎对逃跑的兽崽更感兴趣,正慢吞吞地朝小兽离开的方向蠕动过去,表皮上的孔隙一张一合,咕叽咕叽地冒着黏液泡。
等退到足够远的地方,薇奥拉拽着露米撒腿就跑。两人抱头猫腰跑了足有百来步才停下来喘气。
露米扶着树干弯着腰,兜帽都跑歪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那、那东西……把它们吃掉了……”
“嗯。”薇奥拉靠着另一棵树,胸口也起伏得厉害,倒不全是跑累了,更多是恶心得慌,“直接就消化了……那是某种史莱姆吗?”
“而且那个味道——”露米捏着鼻子,脸皱成一团,“跟刚才咱们闻到的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把捡好的柴火往怀里一搂,拔腿就往浅滩营地跑。
当两人赶回营地时,雷卡正蹲在营地边上一块扁石头旁边,拿小刀处理着素材。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两人这副狼狈样,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俩这什么表情,见鬼了?”
薇奥拉把怀里最后一根柴火撂地上,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才把气顺匀。她与露米简单将见到的东西给雷卡复述了一遍。
雷卡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开口询问:“多大?”
“大概……有一个人那么大?”薇奥拉用手托着下巴回忆,“趴着的时候差不多半人高,站着可能更高。”
“以史莱姆来说,那可真不小了。”雷卡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你俩跑回来的时候没被追?”
“它忙着吃别的呢,没空搭理我们。”薇奥拉摆了摆手,然后注意到雷卡还满身血污,皮甲也没脱,“……你没下水?”
“本来想洗的。”雷卡拿拇指朝河面比了比,“刚踩进水里便闻到水里有味儿,跟树根上那摊东西一个味道,就是淡一点。我有不好的预感,就没下去。”
薇奥拉皱起眉头:“水里也有?”
“嗯,似乎是上游冲下来的。味道断断续续,但越往上游那边越浓……”雷卡扭头看了眼平静的河面,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转过头来。
“你说也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