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翠屏林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树叶尖上挂满了露水，偶尔滴下来砸在人脖子上，激得人一哆嗦。
薇奥拉蹲在塞壬少女旁边，拆开昨晚缠上去的布条检查创面。过了一夜，溃烂的地方没有继续恶化，边缘还收了一点，算是好消息。
她换了新的草药敷上去，又用干净布条重新缠好。
塞壬少女这回没怎么挣扎，老老实实趴着让她摆弄，嘴里叼着雷卡早上烤剩的半块狼肉，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那双大眼睛全程没从薇奥拉脸上挪开过。
“&￥%……好#@……”她含含糊糊地嘟囔。
“嗯嗯，我是好人。”薇奥拉敷衍地应着，把绷带打了个结，“所以你听话点话，就乖一点别乱跑。”
露米抱着法杖站在营地边上，望着上游方向黑黢黢的林子深处，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个……我们真的要去吗？”
“五十银币呢小蘑菇。”雷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冲她咧嘴一笑。
“可、可是万一上面全是那种软泥怪——”
“那就跑呗。”雷卡把两把短斧从腰后抽出来，对着晨光看了看刃口，又插回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嗯，反正有牧师小姐在，只要不死应该就不会有事。”
“别拿这种事给我增加工作量啊。”薇奥拉随口吐槽了一句，开始收拾背包。
三人把营地拾掇了一番。露米把篝火彻底踩灭又盖了层土，薇奥拉则为留下了了几块干粮，与一壶水。
“你，待在这，别乱跑。”薇奥拉在她面前蹲下来，指着少女，又指了指营地地面，做了个“待着”的手势，“我们，上去，看看，然后，回来。”
塞壬少女歪着头看她，看着薇奥拉一字一句地比划着，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地坐直了身子，翅膀扑棱棱地张开，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音节：
“#￥%！@&*……不行#￥%……上#@！”
她一边叫一边拿手指着上游方向，拼命摇头，表情急得跟什么似的。
“她这是在警告我们？”露米凑过来。
“好像是。”薇奥拉点了点头，“不过具体说了什么完全听不懂。”
塞壬少女看三人没反应，更急了，一只手撑着地面，翅膀来回扑腾，另一只手手不停往上游方向指。
“……我们当然知道上面危险。”薇奥拉叹了口气，冲塞壬少女摆了摆手，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我们看完就回来，你好好养伤。”
塞壬少女急得鱼尾直拍地面，嘴里叽里咕噜又喊了一串，但三人已经背上行囊往上游走了。
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翅膀蔫蔫地耷拉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低头把脸埋进了翅膀里。
三人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周边的景色倒是与下游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唯独味道。
雷卡的眉头越皱越深，就连另外两人，也开始能隐隐嗅到那股难以察觉的异味。
如果是不明就里的其他人，或许会把这股味道给忽略掉吧。但三人不同，她们早就察觉到不对劲，反而对这味道变得更加敏感起来。
上游的气味……明显比下游更重了。
“这味儿……是不是比下游更明显了。”露米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这说明咱们走对路了。气味一直在变重。按这个趋势，源头就在前面不远了。”
薇奥拉边走边往河岸两边打量。这一段的林子明显比下游稀疏，不少树木的叶子发黄打卷，靠近河岸的几棵干脆整棵枯死了，显然也是受到了影响。
“不行了。”雷卡终于撑不住了，蹲在树根干呕了两声，尾巴夹得紧紧的，“老娘的鼻子真的快报废了。这味儿比刚才浓了得有三四倍。”
“看来源头就在附近了。”薇奥拉环视了一圈，“但这一片看着就是普通林子，连个像样的山洞都没有。”
露米踮着脚尖往河对岸张望：“会不会在水底下？”
“不清楚。”雷卡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然后便立刻后悔了，继续弯腰干呕起来。
“咳……不行了，再闻下去我怕是得把昨晚的晚饭全吐出来。”雷卡扶着树干直起腰，脸色发青，鬣犬耳朵蔫巴巴地耷拉着，“我鼻子再灵也不能这么造啊。”
薇奥拉蹲在河岸边的烂泥里，用手拨开一丛枯黄的芦苇，盯着河对岸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雷卡听到她开口，闻言勉强直起腰，拖着步子挪过来。露米跟在她后面，法杖当拐棍拄着，每踩一步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泛着诡异光泽的水洼。
薇奥拉指的地方，是河对岸一处不起眼的石壁。石壁下半截长满了青苔，上半截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乍一看跟周围的山体没啥区别。但石壁底部的泥地上，有一道明显被反复踩踏过的痕迹，泥巴陷下去半寸深，沿着石壁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棵倒伏的老树后面。
“这是……”
雷卡见多识广，立刻便察觉到了什么。
“人走出来的路。”薇奥拉说，“这里似乎经常有人走，否则踩不出这么深的印子。”
雷卡的耳朵转了转，鼻翼翕动了两下，表情瞬间扭曲了：“……味儿的源头……呕……就在那后面。”
“那还等什么，过去呗。”薇奥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扭头看了一眼河面。这一段河流窄了不少，水也浅了，中间露着一排歪歪扭扭的石头，勉强能当踏脚石用。
三人依次踩着石头过了河。雷卡打头，手中握着两把短斧，用一块布料遮住口鼻，表情难看的活像一个劫道的路匪。
露米走在中间，法杖攥得指节发白，嘴里念念有词，估计是在随时准备释放火球术。薇奥拉垫后，手里紧攥着短杖以图心安。
绕过那棵倒伏的老树，石壁后面果然别有洞天。
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缝被人工拓宽过，刚好容得下两三人侧身挤进去。岩缝往里延伸了两三米，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处藏在山体内部的空间。
人工开凿的痕迹到处都是，石壁上挂着几盏快烧到底的油灯，昏黄的光映出一片乱糟糟的生产景象。
这地方比外面看着大得多，两侧石壁凿得方方正正，地面铺了粗糙的石板，光是能看见的工位就有四五个，角落里还堆着备用的麻袋和木箱。
靠墙一溜儿排着四个石砌的浸出槽，槽壁糊着厚厚一层渣滓和酸液干涸的痕迹，槽子里泡着灰绿色的浑浊液体，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几个男人正背对着她们，拿铁锹往槽子里铲着什么，动作熟练得很，头也不抬，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铁锹刮在石板上发出的刺耳声响，正好把三人踩碎石的声音盖了过去。
槽子后面是一排陶制的大缸，缸口冒着热气，一根铁管横架在缸沿上，上面吊着几个铜制的过滤漏斗。滤下来的液体顺着管子淌进下面码好的成品罐子里。
墙角一根陶管从浸出槽底接出来，穿过石壁的缝隙往外延伸，陶管接口处缠了好几层破布和麻绳，勉强堵住了渗漏，但管口下面的石壁上还是挂了一道长长的灰绿色痕迹，一直延伸到外面的河岸方向。
“这是……炼金工坊！？”雷卡压着嗓子，抡了一圈手里的斧子，“怪不得……原来是有人在这开起黑作坊来了。”
“合法的买卖走明账要交税，还得应付公会的检查。场地铺面也要钱，废料的处理走正规常规途径还是要花钱。”露米呢喃着：“是为了避免这些开销才做的吗……好过分……”
薇奥拉的目光扫过那些大缸和浸出槽，心里也大概有了数。
这里炼金产生的废料，通过地下水被排放到了河流中，污染了河流。
河边的清水史莱姆作为半元素生物，吸收了这些废料，产生了变异。而林子里的生物因为水源的污染与史莱姆的异变，不得已才向着外部迁徙……
“行了，看也看完了。”雷卡松了口气，略微支起来身子，“既然原因查明了。回去跟公会一交差，五十银币到手，剩下的事就让委托的金主们自己扯皮去吧。”
三人对了个眼神。雷卡比了个“撤”的手势，另外两人点了点头，开始往后挪步子。
就在这时候，身后岩缝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像是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雷卡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身。但通道太窄，她手里的斧子还没抡起来，一支细小的吹箭已经从岩缝阴影里射了出来，“噗”地扎在她肩膀上。
“操——”
雷卡反手一斧劈在石壁上，火星四溅，但她自己的膝盖跟着就软了。第二支吹箭紧跟着飞出来，扎在她大腿上。鬣狗女骂了半句脏话，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拿斧子撑住地面才没直接栽下去。
“雷卡小姐！”露米惊叫一声，法杖慌忙举起来，杖头的晶石刚亮了一半——
第三支吹箭擦着薇奥拉的耳朵飞过去，正扎在露米举杖的右胳膊上。小法师“呀”了一声，法杖脱手掉在地上，自己也跟着往后倒。薇奥拉伸手去扶她，手还没够到，后颈一麻，像是被什么虫子叮了一口。
她扭头一看，颈侧扎着一根细小的木针，针尾还带着撮灰白色的羽毛。
她将木针拔下来，从针尖的位置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是……糟了……
视线开始发糊。两条腿像是泡了水的面团，使不上劲。
她栽倒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岩缝阴影里走出来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穿着沾满酸渍和废渣的皮围裙，手里各端着一把吹箭筒。
高个子拿吹箭筒敲了敲掌心，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我就知道会出事”的烦躁：“草，不是说绝对没人发现吗？怎么这么快就摸进来了。老大知道了非扒了咱俩的皮不可。”
矮个子蹲下来，拿脚踢了踢雷卡掉在地上的斧子，弯腰捡起来看了看，语气倒是挺悠闲：“急啥，不就几个冒险者嘛。先捆了扔后面去，等老大回来了再问。要我说啊——冒险者就是哪都敢闯，突然死在哪也根本不奇怪……”
“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高个子瞪了他一眼。
“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
“你分析个屁，赶紧搭把手，这鬣狗娘们儿死沉——”
薇奥拉脸贴着冰凉的石地面，闻着那股呛人的化学品味，心里就剩一个念头——
要搬我的话，至少给我换个可爱的美少女啊！
她脑袋一沉，彻底昏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