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
随着药效慢慢褪去,薇奥拉的意识也一点点回到了身体里。
她睁眼时,盯着头顶缓了好半天,才终于冒出第一个念头——
陌生的天花板……不对,这压根不是天花板,是一整块粗粝的岩石。上面挂着几盏快烧到底的油灯,光线昏黄得像隔了一层脏玻璃。
她试着活动身子,又动了动胳膊。然后发现手腕被反剪在背后,用粗麻绳捆着;脚踝也被绑了起来,绳子另一端拴在嵌进石壁的铁环上。
薇奥拉蹭着地面,勉强爬起来环顾四周。
左右两边,露米和雷卡还没醒。露米的情况跟她差不多,唯独雷卡不太妙——她被套上了嘴套,双手双脚不是用绳索,而是用更坚固的铁索缠了起来。显然是忌惮兽人那强大的体能,特意更换的。
石壁外有人在说话。两个声音,似乎就是之前放冷箭的那俩。
“……老大还有多久到?”
“在路上了。他在镇上那边不方便,不过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门口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薇奥拉在心里祈祷他们能多聊点乱七八糟的,随即开始小幅度地扭动手腕,测试绳结的松紧。
麻绳勒得很紧,但她现在的体质可跟原来那个千金小姐不同了。嬗变带来的强化遗留,与平时锻炼出来的体力,让她如今的身板变得格外结实。
如果自己的手腕能转到某个角度,再配合自己现在的力气,或许自己可以慢慢从麻绳里挣脱出来。
她正挣扎到一半,岩缝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比之前那两人沉,带着一股子刻意拿捏出来的派头。紧接着是一嗓子不太耐烦的嚷嚷:
“……几个冒险者都搞不定,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陌生的声音。但是很有底气……
是那两人口中的老大?
薇奥拉立刻停了动作,把脑袋往石壁上一靠,半眯上眼睛准备装晕。
进来的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脸上还围了块布,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点下巴。从声音和身形都能分辨出,那是个男性。
“老大,就这仨,俩小丫头,还有一只兽人。”
高个子喽啰拿脚点了点雷卡的小腿,“虽然是兽人,不过她中了双倍的剂量,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醒过来。”
“都是冒险者?”斗篷底下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跟故意憋着嗓子说话似的。但薇奥拉还是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
“什么来头?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看着像随意组成的临时队伍,装备也一般,不像是哪家特意雇的。”
斗篷老大走到三人跟前,挨个打量了一遍。走到薇奥拉面前时,他停住了。
薇奥拉此时已经完全闭上了眼,但依然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脸上停了好几秒。斗篷底下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然后是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这丫头……!?”
老大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变化。
“怎么了老大?”
“……不,没事。”那人站起来,语气恢复如常,“她大概什么时候醒?”
“刚才还昏着,应该快了。”
薇奥拉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索性把眼睛直接睁开,直直迎上面前那张脸。
如今两人面对面,薇奥拉看得更加清楚。只见那男人身量中等偏壮,肚子微微腆着,站姿有种使唤人使唤惯了的随意。
这身形……薇奥拉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但一时半会儿对不上号。蒙着脸,光线又暗,她没往深了想。
“——!?!?”
那家伙似乎被薇奥拉的突然睁眼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后了好几步,随后才意识到薇奥拉大概是故意的。
“你……早就醒了!?”
“醒了。”薇奥拉扭了扭脖子,语气里没半点阶下囚的自觉,“你们……这是打算干什么?绑票?勒索?先说好,我身上可没钱——穷得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被称作老大的男人没接她这茬:“你们三个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来干什么的?”
“郊游。”
“……胆子挺大。”男人蹲下来,隔着斗篷盯着她,“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吗?你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你们这里的破工坊。”薇奥拉深吸一口气,尽量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
说真的,你们这活儿干得也太憋屈了。屋里连个通风都没有,味儿都沤住了;下游隔着半里地都能熏得人绕道。真不知道你们一天到晚在里面捣鼓什么,总不能是偷偷熬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闭嘴,话多的丫头!”男人嗓门拔了一截,又赶紧压回去,“我可没空跟你废话,你知道这儿是谁的地盘吗?”
“不知道。”薇奥拉老实承认,“不过我知道你们这儿捅的篓子不小。你知道吗,这附近的河流完全都污染了。这可不是谁的地盘谁说了算的。而是公德心与社会责任感的问题。下游有多少村子靠这条河喝水浇地,你们心里有数吗巴拉巴拉巴拉……”
薇奥拉东拉西扯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竭力拖延时间。她藏在背后的手动作很轻,却一刻未停。
她能感觉到,绳索间的空隙已经比先前大了许多,只要再多一点时间……
听着薇奥拉的胡言乱语,男人沉默了两秒。
“……令人讨厌的丫头。我不管你是哪来的,想说什么,又是什么身份。既然摸到了这儿,那就按规矩来。”
薇奥拉挑了挑眉:“什么规矩?”
“什么规矩?”男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不像是开心,反而隐隐有几分……恨意?
“冒险者进山讨伐魔物,结果遇到意外死了,这种事每个月都有。公会每个月都会给好几个失踪的冒险者销了档案,这个月再多三个也没人会在意。”
他说完直接转过身,懒得听薇奥拉开口,直接对那俩喽啰一挥手:“把她们三个处理掉。做的干净点。”
高个子喽啰愣了一下:“老、老大,您说的处理是……?”
“这还用我说吗?”男人已经往岩缝外面走了,头也不回,“当然是让她们没法再回去!”
脚步声远去。岩缝里安静了一会儿。
矮个子喽啰先开口:“……老大说的处理掉,是那个意思吧?”
“好像是。”
“你干过吗?”
“废话!你说呢!?”
两人面面相觑,又一起扭头看了看地上绑着的三个人。
薇奥拉大概也懂了。眼前这两个人压根没杀过人,所以面对那男人的要求,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两位,我看你们也不像干这种事的人。商量一下怎么样?”薇奥拉放轻语气,试图劝说眼前的两个男人。再不济……也要继续把时间拖延下去。
“不如你们找个地方偷偷把我们三个放了,这里的事我们保证一个字都不说出去,这样对大家都好……”
高个子喽啰犹豫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别为难我们了,小姐。你也能看出我们老大是个什么人。放了你,我们俩就得被扔河里去。这活儿不敢干也得干呐。”
“扔河里……对啊!老大也没决定怎么做。”矮个子喽啰忽然压低了声音,“不如这样,这样……”
他压低声音,在另一个喽啰耳畔低语了几句。
“……然后往水里一沉,没等冲多远就昏过去了,也遭不了什么罪。咱们这算是积德了。”
高个子想了想,有些不安地瞥了眼薇奥拉,最终还是点了头:“……行吧,我去拿药。”
“等等,你们要干什么?”
薇奥拉皱起眉头质问两人,可两人只是用怪异的眼神瞥了她一眼,却一句话也不说。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趁着这段工夫,薇奥拉的两只手在背后快拧成麻花了。麻绳的绳结已经被她蹭松了两圈,再有个几分钟她就能把手抽出来,可不能在这里翻了车。
她咬着牙加大幅度,手腕磨得生疼,眼看就要——
高个子喽啰端着一个陶碗走回来,碗里是灰白色的浑汤,散着股刺鼻的苦味。
“来来来,喝一口吧,之后就没有痛苦了。我们哥俩这也是为了你们好。”
他蹲下来,拿一只手捏住薇奥拉的下巴。
薇奥拉两眼圆睁,努力挣扎,但还是被强行撬开了嘴巴。
就慢了那么一步。
陶碗怼到嘴边,苦味的药汤灌进喉咙。薇奥拉呛了两口,大部分还是咽了下去。意识几乎是立刻开始发沉,手脚发软得比麻绳捆着还厉害。
这似乎不是什么毒药,而是与之前类似的麻药。
“行了行了,抬脚。两个小的一人一个,往暗河那边搬。”
薇奥拉被人拎着脚腕拖下台阶。她能听见底下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水汽裹着一股酸味往上蒸。
她最后一点意识里,感觉到自己被人拎着领子提起来,后背朝下,然后一阵失重感。
冰凉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烧得她浑身刺痛。
薇奥拉在水里往下沉。药效让她连手指头都动不了,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直直往下坠。
她……被丢进了河里……
是山体内的地下水……通往外部河流的……暗河……
这里的水比她预想的深得多,底下暗流裹着她往一个方向推,应该是往河流下游去的。
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她连咳嗽都咳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那点亮光越来越远。
就在意识快要彻底断掉的时候,水底下有什么东西从侧面冲了过来。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快得像鱼雷。薇奥拉已经看不清了,但那影子游到她身边时,两只细瘦的手臂从侧面箍住了她的腰,翅膀在水里拍了两下,硬生生把她往下坠的势头拽住了。
紧接着水流一变,她被拖着往另一个方向走,比暗河的流向快得多,也稳得多。
薇奥拉努力想睁眼看看是谁,但眼皮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只能凭触感判断——搂着她腰的手臂细得硌人,皮肤表面有粗糙的、被水渍浸透的纱布。
原来是她……
……那只塞壬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