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渐变得昏暗……
林中冷风吹过,吹在湿透的薇奥拉身上。
她打了个激灵,意识再一次慢慢回笼。
好难受……嗓子里有股又酸又苦的怪味……这里又是哪?自己死了吗?
此时的她,正趴在河岸边的碎石滩上,半边脸埋在泥里,咳嗽咳得五脏六腑都在抖,每咳一下后背就扯着疼。
“……我恨炼金术。”
这是她恢复意识后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了好一会儿,盯着头顶的树冠和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夕阳,长叹口气。
薇奥拉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麻绳已经没了,但手腕附近没破皮……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又躺了一阵,她才撑着手肘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条河岸跟她们扎营的浅滩不是同一处。水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冲出一片平缓的泥滩,周围全是密密匝匝的芦苇丛,把视线挡了大半。
从水流的走向和气味判断,应该还在翠屏林范围内,只是离那个黑作坊的入口隔了一段距离。
露米趴在她左前方两三步远的地方,兜帽歪到脑后,栗色短发糊了一脸泥,眼镜已经不知所踪。雷卡在更边上,嘴套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侧躺着蜷成一团,鬣犬耳朵偶尔抖一下,看来麻药的药劲还没全过。
而她们仨中间,还趴着一团湿漉漉的灰白色东西。
塞壬少女整个人瘫在泥地上,翅膀摊开像两块用旧了的抹布,羽毛湿得贴在骨头上,底下露出来的皮肤比昨天更糟了。原本只是局部溃烂的地方现在红了一大片,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有些地方还起了细密的水疱,看着就疼。她半张脸埋在臂弯里,胸口起伏得又浅又急,嗓子眼里发出细碎的、像小鸟受伤后的那种嘤嘤声。
是她?
……是她!
薇奥拉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先前的记忆片段。她连忙爬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烫得吓人。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瞳孔,反应还行,不算太糟,但明显是硬撑着游过来的。
塞壬少女被她一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对了好一会儿焦才认出她来,随即嘴巴一瘪,眼泪汪汪地往下掉,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串黏糊糊的音节。
薇奥拉一个字没听懂,但那语气中明显带有惊慌与后怕,以及一丝丝埋怨。
“……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
薇奥拉把她脑袋往自己膝盖上挪了挪,让她躺得舒服点,“别哭了,你伤口又进水了你知不知道?”
塞壬少女抽抽搭搭地拿翅膀尖拍了她一下,力气小得跟猫挠似的。
薇奥拉低头检查自己手臂,果然,自己的皮肤表面也开始发痒了,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疹子,沿着小臂内侧蔓延到手背。
那暗河里的水想必是污染最严重的区域,炼金废料直接沾到身上,不痒才怪。她挠了两把,越挠越痒,赶紧停手。
“比起死在那来说,遭这点罪算轻的了……”她安慰着自己,然后扭头去看另外两个。
雷卡的意识似乎已经逐渐清醒了过来,她咳了两声,眼皮颤了颤,瞬间从地上跳了起来,第一反应是龇牙摸身后那不存在的斧头。
“下黑手的兔崽子!老娘要撕了你们——”
话音未落,她愣住了。左右环顾一圈,整个人有些断片。
“咦?那俩兔崽子呢?我们这是在哪?”
“这事说来话长……”薇奥拉给雷卡简单简述了一下中间发生的事情。雷卡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表情也愈发愤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鼻翼翕动了两下,表情迅速从愤怒切换到了恶心:“这味儿……跟那破工坊一个味儿。那帮混蛋真把咱们扔河里了?”
“嗯,灌了麻药之后扔的。”薇奥拉把露米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小丫头还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
薇奥拉轻轻拍了拍露米的脸颊,“小蘑菇,醒醒,就差你了。”
露米迷迷糊糊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环顾了一圈,然后看见塞壬少女蹲在旁边湿淋淋地冲她摆手,愣了两秒,“哇”地一声扑过来抱住薇奥拉的胳膊。
“薇、薇奥拉小姐!我们是不是死了!这是冥河吗!”
“是冥河的话你抱着的应该是我飘起来的魂儿,不是胳膊。”薇奥拉把她从身上扒下来,“清醒清醒,咱们被救了。是她——”
她指了指塞壬少女,“她顺着暗河游过去把我们捞上来的。”
雷卡此时也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塞壬少女的伤势,眉头拧成一团:
“情况更严重了,只凭这些草药恐怕撑不了多久吧?她看起来需要正经的治疗,还得洗个干净澡把身上残留的废料冲掉。而且我们仨身上也沾了,再在这待下去,指不定出什么毛病。”
“你打算怎么做?”薇奥拉眯起眼睛。
“既然已经知道了源头,那我们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该回镇上汇报委托,把这烂摊子甩给那帮商会老板处理了。”
雷卡掰着手指头数,“五十银币到手,咱们各回各家洗洗睡,没必要再趟这趟浑水。”
雷卡的建议听起来很合理。
非常合理。挑不出毛病的合理。
但薇奥拉没接话。
她蹲在河岸边,盯着哗啦啦往下游淌的河水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塞壬少女身上的红肿一片,还有露米胳膊上正在挠出来的红印子,最后视线落在自己那双被河水泡得发痒的手上。
她笑了。
雷卡认识薇奥拉时间不长,但直觉告诉她,这姑娘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准没什么好事。
“薇奥拉?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薇奥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语气轻快得跟刚采完花回来似的,“我就是觉得吧,咱们要是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有点太可惜了。”
“……所以?”
“所以我有个小小的想法。”薇奥拉冲雷卡眨了眨眼,那表情宛如一只小小的恶魔。
她低头看了看塞壬少女,语气忽然变得十分温柔,“如果不是这小家伙救了我们三个人的命呢,我们就交代在这里了。总不能连点回礼都不给人家留吧?”
塞壬少女听不懂通用语,但被薇奥拉摸头的时候还是眯起眼睛蹭了蹭她的掌心。
雷卡狐疑地眯起眼:“你想干什么?”
“等我一会儿。”薇奥拉已经开始往林子边走,“我很快就回来。你们先把身上的泥冲一冲,别乱跑。”
“喂——”
“小蘑菇,看着点雷卡,别让她挠脸。”
“哦、哦!”露米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诶?等等薇奥拉小姐你要去哪——”
薇奥拉已经钻进了芦苇丛。
她沿着河岸往回走了一段,循着那股酸臭味越来越浓的方向,四处寻找着什么东西。
“嗯……应该在这附近……啊,有了!”
她拨开灌木丛。在她的面前,有一片被废液泡得发黑的烂泥地,几块大石头的缝隙里咕嘟咕嘟往外渗着灰绿色的黏液。
那滩软泥怪正窝在石头缝里,懒洋洋地鼓动着表皮。旁边散落着几撮带毛的骨头渣子,大概是这段时间遇害的野兽残骸。比起昨天看到的时候,它似乎又胀大了一圈。
薇奥拉蹲在十来步外观察了一阵,悄悄地笑了出来,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东西。
半块狼肉。昨晚剩下的,她留了一点在身上……不过浸水之后肯定是吃不成了。
她来到软泥怪前方,将狼肉搁在手心,朝着它晃悠。
“来,吃饭了。”
软泥怪的表皮忽然收缩了一下。
然后那滩灰绿色的东西慢吞吞地蠕动起来,朝着她手掌的方向伸出一条黏糊糊的伪足。
果然是肉食性的家伙……可惜,太笨了……
薇奥拉站起来,端着肉块往后退。软泥怪跟着她爬。不快,但跟得很稳。
通常,史莱姆可以通过先收缩、再膨胀的方式进行一定程度的跳跃,但这通常以质量较小为前提。
一旦史莱姆的质量增大到一定程度后,收缩与膨胀产生的推力便不足以支撑其跃动,它们的行动方式也会转变成这种类似蠕动的方式。
此时的它们,灵活性与敏捷度也会大打折扣,捕食的能力也会大大减弱。
这种变异的有毒废料史莱姆……这两天想必根本就没吃饱过吧?
她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把软泥怪引到了岩缝入口。到了门口她没停,直接把肉块往通道里一扔。
软泥怪拱进通道,黏糊糊的身子蹭着石壁两侧,留下一道宽宽的湿痕。
没过多久,岩缝里面很快传来了骂声。
“这什么玩意儿——操!它怎么进来的!”
“它把入口堵住了,怎么办!?”
“拿箭射它!射它啊!”
“我射了!没用!箭扎进去就陷住了!”
“用刀砍——呃啊!我手!我手拔不出来了——”
薇奥拉退到岩缝外面,找了个隐蔽的阴凉地方,靠着石壁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指甲。
牺牲敏捷换来的质量,并非毫无用处。半元素化的躯体本就拥有强大的物理耐性;那些平日里一脚便能踩碎的小型史莱姆,在巨大化之后,也获得了更强的韧性,不再畏惧普通的刀剑。
通道里的动静从嚷嚷变成惨叫,又从惨叫变成含混的哭喊,中间夹着金属掉在地上的叮当声和肉体被黏糊糊裹住时那种湿哒哒的闷响。
“别——别过来——救命啊——”
“呃啊啊啊啊——腿,我的腿啊啊——”
薇奥拉歪头听着,嘴角越翘越高。
作为的唯一软肋。敏捷性确实是那只史莱姆风最大弱点……可倘若,给它一个封闭的内部空间呢?
那些家伙……或许是【炼金术师】的天赋者吧。它们或许有对付入侵者的准备。但很可惜,麻药对半元素生物可无效。本身便是有毒物质构成的变异史莱姆更是不畏酸液与剧毒。至于爆炸类的炼金道具……
薇奥拉看了看那座石壁。
量他们也不敢用。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里面的动静渐渐小了。只剩下软泥怪咕叽咕叽的蠕动声,还有某些东西被裹在黏液里含含糊糊的呜咽。
薇奥拉站起来,踮脚往通道里瞅了一眼。
深邃、漆黑、从内部传来强烈的异响与恶臭……
“噫……好恐怖。不过看样子已经结束了呢。”薇奥拉的心跳怦怦直跳,但还是满意地长叹一口气。
“本来还想躲在这里瞧瞧有没有人能逃出来的,看来是我多虑了。”
“那么接下来,该回镇上汇报了。”薇奥拉伸了个懒腰,心头莫名的敞快。
“嗯……这只软泥怪也得汇报上去,免得有人受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