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
银溪镇冒险者公会，委托结算室。
柜台后面那位戴眼镜的短发姑娘，正是之前给薇奥拉办登记的那位。此刻她把一份盖好章的报告书往桌上一拍，笑得像朵花：
“三位辛苦了！翠屏林魔物异动根源调查，追加委托确认完成！基础报酬五枚银币，追加五十枚银币，合计五十五枚银币整——”
她把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子推到柜台前，“扣除公会一成手续费，实发四十九枚银币零五十铜板。请点收！”
薇奥拉盯着那个皮袋子，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算账。四十九银币半，三个人分，一人十六枚银币零五十铜板……还行，比她预想的多那么一点点。
然后雷卡把袋子拎过去掂了掂，倒出银币往柜台上一字排开，推了十五枚给薇奥拉，推了十五枚给露米，剩下十五枚收进自己兜里。最后多出来的四枚半银币又分成三份，每人再拿一银币五十铜板。
“行了，一人十六银币半，刚好均分。”雷卡拍了拍手。
薇奥拉看着面前那摞银币，沉默了。
她原本打算这笔钱到手就原地退役。加上之前攒的，够她悠哉游哉过上一阵子，舒舒服服等家里寄钱来。可问题是，钱到手了，她反而花不出去了。
因为她手里这十六枚银币里，有五枚她想留着，另作他用……
这事得从头说。
三人从黑作坊的烂摊子里爬出来之后，花了大半天功夫才回到镇上。公会那边接到汇报，动作很快，天不亮就派人去了翠屏林。到地方一看——岩缝入口被一坨巨大的灰绿色软泥堵得严严实实，里面安静得像坟墓。
清开之后，场面相当壮观。
四个浸出槽全翻了，陶缸碎了一地，过滤漏斗从管子上掉下来，砸在石板上摔成了铜片。地面上厚厚一层黏液，把整个现场一片狼藉。
事后清点，里头一共七个人。五个当场被史莱姆消化了，两个命大，一个躲在炼金用的大铁锅里，一个藏在装废料的空桶里，愣是没被软泥怪翻出来。
那俩被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炼金药剂与废料烧灼出的痕迹，简直不成人样，但好歹活了下来。只不过这么长时间接触有害物质，近几年肯定得留下后遗症了。
据他们所说，他们的老大是最先被吃掉的。当时他离门口最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抓住，一点一点被拖入体内消化。
至于那个“老大”是谁——
根据两人的口供，以及作坊里搜出来的账本和几封没来得及烧的信，往银溪镇商会一查，全对上了。
巴伦·巴德尔。
也就是那个坑害无知哥布林、被薇奥拉设计当面羞辱的染坊老板。
薇奥拉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就说呢。”她的表情微妙得很，“当时在作坊里他蒙着脸说话，我就觉得那声音耳熟，搞半天是他啊。”
“你认识？”雷卡挑了挑眉。
“老熟人了。”薇奥拉冷笑一声，“怪不得下手那么狠。原来是有私怨啊。”
露米在旁边掰着手指头做最后的总结：“所以……那家伙是在背地里偷偷开黑作坊，用劣质材料制作劣质染料，然后再用这些劣质染料进行正规的染坊生意？”
“总结得很到位。”雷卡拍了拍她的脑袋。
后来，巴伦人虽然死了，商会还是把他从名誉名单上除了名，留下的铺面也被迅速吞并。
两个幸存喽啰治完伤，被公会扭送去了镇上治安所，判了几年苦役，这事才算画上句号。
至于那个追加委托——
公会的验查员去翠屏林下游取了水样，又到作坊废墟里挖出几块残留的废料结晶一对比，成分完全吻合。办事员当场盖章，报酬一分不少地拨了下来。
这就是她们现在站在这儿分钱的由来。
“行了行了，钱分了，事结了，各回各家。”
雷卡把银币收进贴身兜里，伸了个懒腰，尾巴晃得颇为惬意，“我必须去澡堂泡两天，把这些天沾的味儿好好洗洗。你俩呢？”
“我……还没想好……”露米抱着自己的那份银币，眼巴巴看向薇奥拉，“薇奥拉小姐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回老本行。”薇奥拉把银币拢进钱袋，语气干脆得很，“我本来就是出来赚外快的，现在外快赚够了，该回去干正事了。你们也知道，我就是个游医，做冒险者只是临时工。”
露米嘴巴瘪了一下，手指头绞着法杖的挂绳：“那……以后不一起接委托了？”
“不接了。”薇奥拉摊了摊手，“风餐露宿的活儿干一次就够我受的了。”
“可……好可惜啊……”露米满脸写着不舍，声音轻轻的，“真的不打算再干下去了吗？偶尔接个委托也不行？”
“偶尔啊……”薇奥拉歪着头想了想，“看情况吧。要是我哪天穷得揭不开锅了，说不定还会回来找你搭伙。”
“真的？”露米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薇奥拉冲她眨眨眼，“而且你要是遇到什么搞不定的委托，也可以来找我。只要不是太要命的那种，我考虑考虑。”
露米抿着嘴笑了，用力点了一下头：“那我记住啦。”
雷卡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两人说话，尾巴慢悠悠地晃了两圈，忽然伸手在露米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了吧小蘑菇，人家也有人家的事要干。好聚好散也是当冒险者的美德。”
“我知道啦……”露米扒拉开她的手，耳朵尖有点红，“我就是……有点舍不得嘛。”
“又不是生离死别。”薇奥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朝两人摆了摆手，“走了。趁天还没黑，我还有事要做。”
“咦，什么事？”
“帮河边那丫头准备点能派上用场的药物。”薇奥拉从钱包里掏出五枚银币晃了晃，“毕竟那丫头再怎么说也救了我嘛。”
闻言，雷卡和露米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你这话就不对了。”雷卡把刚揣进兜里的钱袋又拎了出来，拽开系绳，伸手进去掏，“那丫头救的又不是你一个人，合着我们俩的命就不算命了？”
“就是就是！”露米也急急忙忙去摸自己的小钱包，动作太急差点把银币撒地上，手忙脚乱地兜住，然后认真地数出五枚，啪地拍在薇奥拉面前的柜台上，“我的份！薇奥拉小姐帮我把钱给她买药！”
薇奥拉愣了一下，看着柜台上多出来的两小摞银币。
“你俩……”
“别你你我我的了。”雷卡把自己那五枚推过去，和露米的摞在一起，顺手在薇奥拉肩上拍了一巴掌，拍得她往前趔趄半步，“要不是那小丫头，咱们仨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分钱了。这点钱算个屁。”
“就是说啊……”露米把法杖抱在怀里，歪着脑袋笑，耳朵尖还有点红，“虽然她说话我听不懂，但她昨天在水里拽我衣服领子那劲儿，我闭着眼都能感觉到。那么小一只，哪来的力气啊。”
薇奥拉看着柜台上那十五枚银币，沉默了两秒。
“……你们俩这么痛快，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把银币拢起来，语气故意淡淡的，“之后要是有剩的，我可不会还给你们哦？”
“少来这套。”雷卡嗤了一声，尾巴甩了甩，“你刚才自己掏钱的时候不是挺豪爽的吗？五枚银币说拿就拿，眼都没眨。”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打算出这笔钱。”
“所以啊。”雷卡抱着胳膊，嘴角翘起来，“这时候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们不都是进行过一次委托的同伴了么，你一个人逞什么能？”
“……真啰嗦啊。”薇奥拉莫名沉默了半秒，“那我走了，如果要找我……你们知道我这两天住哪吧？”
“知道知道。快走吧。”
“……拜拜。”
薇奥拉转身，径直走下楼梯。
露米抱着法杖站在后面，看着薇奥拉的身影逐渐消失，忽然冒出一句：
“雷卡姐。”
“嗯？”
“我觉得薇奥拉小姐其实挺舍不得的。”
雷卡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一弯：“废话。她要不是舍不得，刚才直接走人就完了，还告诉我们有事去找她干什么。”
“……啊，说的是呢！”
露米恍然大悟，与雷卡对视了一眼，抿着嘴笑了。
……
薇奥拉背着包沿河岸往上游走了好一阵，才找到之前扎营的那片浅滩。
篝火的灰烬还在，被露水打湿了又晒干，糊成一块黑乎乎的泥饼。她留的那几块干粮被啃得只剩渣渣，水壶倒是摆得挺端正，壶口朝上，没倒。
塞壬少女不在原地。
薇奥拉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沿着河岸找。没走多远，就看见下游拐弯处的浅水里，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正趴在石头上，翅膀半张开晾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水面。
“喂——”她喊了一声。
塞壬少女猛地抬头，湿漉漉的头发甩了甩，看清来人之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从水里蹿起来就往岸上扑，翅膀扑棱棱扇得水花四溅，结果脚下一绊，差点栽进泥里。
薇奥拉赶紧上前两步把她扶住：“行了行了别闹腾了，你身上还有伤呢——”
塞壬少女压根不管这些，拿脑袋在她肩膀上蹭了两下，嘴里叽里咕噜冒了一串音节。薇奥拉虽然一个字听不懂，但大概能读出她满脸写着“你终于回来了”。
“好好好，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她拍了拍少女的后背，隔着湿发都能摸到发热，“先别急着撒娇，让我看看你的状态怎么样。”
她把少女按在石头上坐好，拆开昨天的布条重新检查。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糟。伤口浸了脏水，原本只是局部溃烂的地方又往外扩了一圈，新起的水疱密密麻麻，看着都疼。
“你又下水去了？”薇奥拉从背包里翻出在镇上精挑细选的草药，挑挑拣拣配了一服，“算了。我先给你清创，然后敷药。你忍着点。”
塞壬少女歪头看她，也不知道听懂没有，但老老实实没动。
薇奥拉忙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处理完。她把最后的绷带系好，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可总不能一直这么照顾。她前脚走，这丫头后脚估计就能钻回河里。镇上的药师说不定会有办法？
“听着。”她蹲在少女面前，指了指银币，又指了指镇子的方向，“我，带你去，镇上，找，药师。明白？”
塞壬少女盯着她手里的银币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她的脸，忽然猛摇头，身形往水边一缩，嘴里发出一串急促的音节，眉头紧皱得跟昨天拦着她们不让上游时一模一样。
“唉，别动别动……你不想离开这条河？”薇奥拉皱起眉。
少女用力点头。
“可是你身上这些伤——”
少女又指了指河水，再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游”的手势，最后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个圈，像是在描述什么东西。
薇奥拉看了半天，没看懂。
“你是说……你在这条河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能走？”
少女急得又比划了一遍，这回加上了指向上游、再指向下游、再指回自己，嘴里咕噜咕噜说了一长串。
薇奥拉揉了揉太阳穴。
语言不通实在太要命了。怪不得这世界会存在一个各个种族之间的通用语……
咦……种族？
对啊，种族。塞壬应该是群居的亚人才对，为什么她只看见了这只少女塞壬？
“话说……你的族人呢？”薇奥拉试着询问，“除了你，还有别的塞壬在这条河里吗？”
少女愣了一下，似乎是在理解她的话。
唉，问了也是白问……
薇奥拉站起来，在河岸边来回踱了两圈。
如果这丫头还有族人在附近，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她一个人搞不定怎么说服这只塞壬离开，但如果有族人能过来领她走，那就省事多了。
不过……塞壬嘛？
之前自己在河尾村远远看见的那东西，会不会是跟这孩子一样的塞壬呢？
薇奥拉想起那天夜里看见的奇特影子。如果那是这丫头的同族的话……
虽然本就是计划行程的一部分，但看来……
她果然还得再回一趟河尾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