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在床上瘫了两天。
浑身疲软，头晕目眩，吃什么都没胃口，还时不时干呕两下——这和村里那些村民的症状一模一样。
一直到第二天的傍晚，她才勉强缓过劲来。怪不得村民们整天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换谁天天遭这种罪也顶不住。
所以，得赶紧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掉。
于是她又溜出去了。趁着半夜溜到了河边，远远地坐在村口石堰坝上头，隔着老长一段河道观望。
天亮前那段时间，河面安安静静的。薇奥拉裹着大婶硬塞的旧棉袄，下巴缩进领子里，盯着雾气蒙蒙的水面看了一个多时辰，连根鱼毛都没见着。
“不应该啊……”她嘟囔。
按上次的经验，塞壬是趁夜出来的。可她蹲了一整晚，连个鱼影子都没瞥见。要么是换地方了，要么就是被自己惊着了，现在更小心了。薇奥拉倾向于后者。
“人类有这么可怕吗？再可怕，本小姐不是很可爱的么？”她扪心自问，“不就打了个招呼，至于全跑光？”
她回忆了一下当时的状态——蹲在草垛后面，头发被风吹得跟鸡窝似的，身上沾着干草屑，一只脚还踩在河水里，然后突然蹦出来冲人家喊“嗨”，跟个女鬼水猴子似的。
嗯，搁她是塞壬她也跑。
“第一印象完蛋了啊……”薇奥拉把脸埋进棉袄领子，闷闷叹了口气。
她知道，接下来一段时间估计是很难见到那群塞壬了。人家躲在水底不露面，她又能怎么办？
薇奥拉漫无目的地在河边游荡，也说不上有什么目的，纯粹是心里堵得慌，想发泄一下。
就在这时，脚底忽然踩到个硬邦邦的东西，隔着鞋底硌了她一下。
薇奥拉挪开脚蹲下去看。乱石滩的碎石缝里卡着一片巴掌大的玩意儿，乍看像贝壳，但形状不对。她抠了半天抠出来，在水里涮了涮泥，举到眼前。
银蓝色的，半透明，迎着夕阳能看到里头细密的纹路，像树叶的脉络。边缘薄得几乎透光，中间那块摸着倒挺结实。整体是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形，一头尖一头圆，跟鱼鳞似的——但比她见过的任何鱼鳞都大。
薇奥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脑子里自动比对了一下。跟那天晚上塞壬卫兵身上的鳞片，一模一样。
“塞壬的鳞片？”
说起来，那些塞壬之前似乎就是倚在这片石滩边歌唱呢。
她捏着鳞片对着夕阳照了照。光线穿过鳞片，在她手心投下淡银蓝色的光斑。凉的，搁手里半天不见变温。
薇奥拉坐在靠近河边的一块巨大石头上，脑子里开始冒各种念头——
真漂亮啊……也不知道能不能入药？磨粉？泡酒？她记得鱼鳞本身可以止血，虽然功效有限。
她把鳞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味，混着点说不上来的甜。不冲，但闻久了有点上头。
“算了，先收着。”
她把鳞片揣进挎包，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快落山了，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似的光。
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来，嘎嘎叫着往上游去了。薇奥拉看着水鸟的翅膀，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着四六的念头。
“……我要是能变成塞壬就好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笑了。“得了吧，想什么呢。”她站起来拍拍屁股，觉得这想法太过可笑。
诚然，塞壬似乎不想跟陆地上的种族有接触，自己有嬗变术，或许可以变成塞壬的模样打入内部，但是……
嬗变术的功效她基本摸清了。这法术可以改变生物体结构，但前提是自己脑海里必须有明确的概念——哪个部位分化成什么、此处器官用什么代替，都得通过她的思考来调整。
作为医生，她对人类构造再熟悉不过了，改变瞳孔肤色、肌肉密度、高矮胖瘦甚至性别器官都不在话下。
可唯独改变种族……薇奥拉自认现在还做不到。强行用嬗变术给自己转化出尾巴和翅膀，那也只是一个长着塞壬特征的畸形人类罢了。
从这个角度看，嬗变术的风险系数本身就不低，她可不愿意拿自己做实验。
“算了算了，想点正经的。”
她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晃出去。可话虽这么说，脑子里还是不由自主地顺着往下琢磨。
如果自己知道塞壬的结构，是不是就没这么多限制了？
而就在这时，薇奥拉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神谕面板亮了，上面赫然解锁了一个新技能。
·取样术「新」
薇奥拉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
“……咦？取样术是——”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股极细的探知流便自然地从掌心渗出来，在她周身游荡，最终像发现了目标似的裹住挎包里那枚鳞片，顺着纹路往里钻。
下一刻，一串信息涌入大脑。
薇奥拉猛地睁大眼睛。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有人往脑子里塞了一张三维透视图——塞壬的骨骼、肌肉的分布、血管的走向、尾巴鳞片的排列、鳃裂的位置、胸腔里那对水肺……一切清楚得过分。
这是……塞壬的结构图？
紧接着，薇奥拉浑身一软，像被微弱电流通过似的，魔力忽然躁动起来。
她惊呼一声，只觉浑身的骨头与肌肉开始重新分布——肩胛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往外顶，没过多久，那里长出了一对全新的肢体，淡金色的羽翅将棉袄撑开，在空中不自觉的扑扇。
随后双腿一软。两条腿并拢在一起，骨骼重新排列融合，肌肉束往中间聚拢，膝盖以下整段拉长变细、覆盖鳞片——
“等等等等——”
她还没喊完，下半身已经变成了一条铂金色的鱼尾。然后她失去了平衡。
“噗通——”
薇奥拉一头栽进河里，被水流挟向更深处。冰凉的河水灌进嘴里，她本能地想咳嗽，一张嘴又灌了一口。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根本不会溺水——水从嘴里进去，在到达肺部之前就从脖子两侧流了出来。
那是……鳃？
“咕噜咕噜咕噜——”
她手忙脚乱地扑腾，尾巴不听话地乱甩，翅膀在背后跟两把没用的扇子似的乱扇，整个人——或者说整条鱼——逐渐沉入水底。
“咕噜噜噜——”
她就这样在水底扑腾了足有半分钟，才勉强搞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鳃有了，尾巴有了，翅膀也有了，但问题是这些东西她一样都不会用。
前世作为人类活了十余年，今生又作为人类活了十余年，薇奥拉哪一世都没长出过翅膀或尾巴。理所当然，她对翅膀和尾巴的操控经验毫无疑问是零。
她试图用控制走路的方式摆动尾巴，可一条鱼尾，又怎么可能像双腿一样摆动？其结果便是薇奥拉的尾巴甩起来毫无章法，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歪，整个人在水里活像一只被踹了一脚的陀螺，只顾着转圈。
背后的翅膀更离谱：薇奥拉连个能参考的对象都没有，两片大翅膀不听使唤地在水里扇来扇去，除了搅起一堆泥沙糊自己一脸，半点推进力都没提供。
“这什么鬼——咕噜噜——”
一张嘴又灌了口水。好在有鳃，灌进来的水自己找路从脖子两侧流走了，但那种异物穿喉而过的感觉实在太怪，她忍不住干呕了两下，又灌了更多水。
从人类变成塞壬的感觉，还是太过新鲜了……
好在生物都有着强大的适应力，折腾了不知道多久，她才总算摸到点门道。
尾巴的摆动得从腰部发力，像……像她前世见过的那种尾鳍特别长的观赏鱼？不对，更像蛙泳时腿的蹬夹动作，只不过要连贯得多。至于翅膀，她放弃用来游水了，老老实实收拢贴在背后，免得碍事。
等她终于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升降和方向时，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口河水。薇奥拉趴在水底一块大石头上喘气……不对，是腮帮子一鼓一鼓地滤水。
她抬头往水面上看过去，月光从水面透下来，被波纹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银。从这里往上看，河面像一面晃动的镜子，偶尔有鱼群从头顶掠过，鳞片闪得她眼花。
“……还挺漂亮的。”
确认自己不会淹死之后，薇奥拉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她低头打量自己的新身体——铂金色的鱼尾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尾鳍宽大且分叉，边缘缀着一圈银蓝色的细闪。腰腹往上是人类的形态，但肩胛骨那儿多出来的翅膀收拢着贴在背部，淡金色的羽片浸在水里显得湿漉漉的，有点沉。
她试着张了张翅膀，水流从羽间穿过，感觉有点痒。
“先别管翅膀了……”她用尾巴卷住石头，扶着石头稳住身形，然后开始发愁，“是嬗变术吗，下意识地便发动了……”
嬗变术是她自己发动的，按理说想变回原来的样子并不难。可如果在这里变回去的话，薇奥拉毫无疑问会溺死在河水里。
“行吧，难得变成这样子，就再多玩一会吧。不过刚才看到的那个……”
薇奥拉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刚才涌入脑海的那张三维透视图。
那似乎是自己新觉醒的天赋技能的应用，只要对对方遗留的零件进行取样，便能获得本人的种族信息？
这能力似乎很强大，却又微妙的派不上用场——当然，这是没有嬗变术的情况下。
塞壬上半身的结构跟人类有七成相似，但从骨盆往下就完全不一样了。尾椎骨数量暴增，每节之间有软骨垫缓冲，肌肉束呈螺旋状排列，这样摆尾时才能产生足够的推力。鳃裂开在颈侧，内部连接着一对海绵状的水肺。而骨骼本身……咦？
薇奥拉似乎发现了什么。
而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毛。
她缓缓转头——七八道美丽的身影游弋在远处，银蓝色长发漂在水里，眼睛睁得溜圆，带着一丝惊疑与意外地——
齐刷刷盯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