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道银蓝色的身影停在十步开外，尾巴轻轻摆动，在水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悬停姿态。
她们排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半弧形，像是要把薇奥拉围住，但又保持着随时可以掉头就跑的距离。
单从外观上看，薇奥拉和对面那群塞壬大概有七八分相似——如果不算她那条在月光下璀璨耀眼的尾鳍，还有那对颜色格外美丽纯粹的翅膀。
“呃……你们好？”
对面一个塞壬张了张嘴，发出一串音节。
“#￥%@&*……#￥%……？”
薇奥拉：“……啥？”
那个开口的塞壬眨了眨眼，回头看了同伴一眼，然后又吐出了一串更长话语：“#￥%@&*……#￥%——？”
薇奥拉：“…………听不懂。”
正如上次跟河岸上那只少女塞壬交流的场景一般，这些塞壬的话语她同样难以听懂。
她只能从语气中推测其中蕴含的意思……
疑惑，怀疑、担心……
塞壬们显然也发现不对劲了。她们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交流了几句，刚才领头那个又转过来，这次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就算拆成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说我也不知道你在讲什么啊。”
薇奥拉摊了摊手，把双手在胸前交叉画了个叉，做了个“听不懂”的经典手势。
对面七八张较好的面容互相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
薇奥拉：“……”
行吧，这个手势果然到哪儿都容易造成误会。
领头的塞壬又说了句什么，语气明显上扬，像是在提问。薇奥拉实在没招了，指着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然后指了指耳朵，又摆了摆手。
意思是：我嘴不行，耳朵也不行。
塞壬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凑到领头那个耳边嘀咕了几句，薇奥拉看见领头那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整个表情都变成了一副“不安”的模样。
又僵持了一阵，塞壬们大概是彻底确认了薇奥拉确实不会说她们的话——而且可能脑子还有点问题，不然没法解释一只塞壬为什么会连最基本的问候都听不懂。
领头的那只御姐塞壬忽然叹了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光，然后张开双臂，胸腔缓缓鼓起。
其余几个塞壬也跟着摆出同样的姿势。
薇奥拉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这个起手式我见过。
“别别别——你们先等一下——”
晚了。领头的塞壬已经张开了嘴，一声清亮的哼鸣从她喉咙里流淌出来，紧接着其余几个声部依次加入，层层叠叠地往上升，在水里形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薇奥拉下意识捂住耳朵，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得她满耳朵满脑袋都是——
然后她发现不对劲。
上次在岸上听这玩意儿，那叫一个魔音灌脑，在泌人心脾、勾人心魄之后，便是头晕目眩恶心想吐一条龙全套。
可这次，那些声音钻进她耳朵里之后，竟然只是……声音而已？
好听还是好听的。
那种绵长起伏的调子在水里传开之后变得又厚又沉，像有人在耳边拉大提琴，低音部分沉得能震到胸口。
薇奥拉甚至觉得自己的尾巴尖随着拍子抖了两下，差点便加入了她们的合唱。
那似乎是身体的生理反应，跟被人在膝盖上敲了一锤子那种反应差不多。而更奇怪的是，歌声传来的时候，她全身都有一种微妙的共振感。
脖子……不，鳃部的边缘微微发麻，胸腔里那对水肺在歌声的某个低频段落被震得嗡嗡响，连尾巴上的鳞片都跟着节拍轻轻颤。
那感觉就像……这歌根本不需要用耳朵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脖子侧面的鳃裂。歌声在水里传播的时候，似乎直接通过身体的某些结构传进了体内，耳朵反而成了个次要通道。
“……原来如此？”薇奥拉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试着用全身去“听”。
下一秒，脑子里忽然多出了点东西。
那歌声本身仍然没有变成她能理解的语言，但接收方式一变，意思就模模糊糊地浮了上来。就像有人把一句话翻译成了某种极简的图形语言，再直接投影到她脑子里。
领头那个塞壬的歌声里裹着一层意思——
“你是谁？”
薇奥拉下意识张嘴想说“我叫薇奥拉”，出口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说些什么，对面也听不懂。
对面那塞壬歪了歪头，歌声里又叠了一层：“……你从哪儿来？”
薇奥拉想了想，伸手指了指上游的方向。
塞壬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领头那个的调子变得柔和了些，继续“说”：“你……不会说话？”
薇奥拉疯狂点头。
塞壬们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不少。一个短头发中性女孩的甚至捂着嘴笑了一下，尾巴在水里打了个快乐的卷儿。
紧接着领头的又“唱”：“太好了，你的脑子还是好好的！”
薇奥拉：“…………”
你才脑子有问题。
虽然塞壬们依然不知道薇奥拉的具体来历，但“能听懂塞壬的歌”这个信息已经足够让她们的态度发生转变了。
围成半弧的阵型散了，几个胆大的往前凑了凑，其中那个短头发的甚至游到了薇奥拉侧面，歪着脑袋打量她的尾巴。
“#￥%……@&*#￥%？”短头发伸手想摸她的尾鳍。
薇奥拉条件反射地把尾巴一缩：“哎别动手动脚的——”
当然，她说出口的只是一串咕噜的泡泡。
短头发被她缩尾巴的动作逗乐了，回头朝同伴喊了句什么，剩下几个也跟着笑，然后几个人一起游过来，七手八脚地开始摸她。
“喂——你们这群人——咕噜噜——”
薇奥拉在水里本来就不太站得稳，被这么一推一搡直接翻了个面，肚皮朝天漂了好几秒才重新找着方向。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翅膀不受控制地扑扇了两下，溅起的水流糊了最近那个塞壬一脸。
那塞壬非但没恼，反而眼睛亮晶晶地又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全是好奇。
领头的塞壬游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换成了一种轻声的哼唱：“简直……像是个刚孵出的孩子呢……”
薇奥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对乱七八糟扑腾的翅膀，老实点头。
领头御姐塞壬呵呵笑了两声，又唱：“我们会帮助你。”
她的话音刚落，两个塞壬便从左右两边架住她胳膊，一个托尾巴，一个扶翅膀，领头的在前面开路，剩下几个在后面押阵，整个阵型活像在护送什么珍稀物种。
薇奥拉连扑腾都来不及，就被这群塞壬裹挟着往河底下沉。
“咕噜噜——你们要带我去哪——”
越往下水越凉，光越少。但薇奥拉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适，鳃也工作得很顺溜，没出什么岔子。
大概下潜了七八米的样子，河床忽然往旁边一拐，露出一条被巨石遮住的横向裂缝。塞壬们鱼贯而入，薇奥拉被夹在中间挤了进去。
里面别有洞天。裂缝尽头是一处穹顶状的天然溶洞，水面在洞顶以下，上方留了一截空气层。七八条塞壬破水而出，纷纷把脑袋搁在露出水面的石台上，头发湿漉漉地摊了一石头。
薇奥拉也被拽了上去，下巴差点磕在石头上。
“哎呀，慢点慢点——”
领头的塞壬靠在对面石壁上，用歌唱的方式慢悠悠地与薇奥拉解释着。
这里似乎是塞壬们的村子。薇奥拉环视一圈。洞里铺着晒干的水草和芦苇，角落堆着亮晶晶的石头和小玩意儿，石壁上还有用贝壳嵌出来的装饰纹样。挺温馨的，就是有点潮。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洞里的塞壬比刚才唱歌的多了不少。除了那七八个把她押回来的，石台另一头还趴着好几只塞壬，有老有小，年纪大些老妇塞壬的尾巴鳞片发暗，小小的女孩塞壬的只有薇奥拉半条胳膊长，圆滚滚的尾巴在水里一甩一甩，嘴里叼着根芦苇杆当玩具。
小塞壬看到她，眼睛刷地亮了，甩着尾巴就要游过来，被她妈一把揪住后颈皮。
“@#￥%……&*？”小塞壬嘴里咕噜咕噜，手指头指着薇奥拉一个劲戳。
她妈看了薇奥拉一眼，表情复杂，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薇奥拉别说听懂了，连听清都听不太清。
而除了她们之外，在更角落的位置上还有一帮看上比其他塞壬们更小一号的塞壬。四肢纤细，模样娇弱，模样比起美丽来说更接近俊美……
她们……不对，应该是他们。薇奥拉仔细看去，才发觉那似乎都是塞壬中的雄性。
得，看来这些塞壬们跟之前遇到的阿拉克涅一样，都是阴盛阳衰的母系氏族。
此时，领头的御姐塞壬游过来，手里托着一只新鲜的河鱼，递到薇奥拉嘴边。
薇奥拉愣了：“给我吃的？”
那只御姐塞壬这次没有哼唱，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旁边几个塞壬围成一圈，十几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她，眼神里全是期待。
薇奥拉顶着压力咬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变成塞壬的缘故，明明是生腥的鱼肉，此刻居然感觉味道还行，就是缺了点盐。
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尾巴被人从底下托起来了。
“唔唔——？”她低头一看，刚才那个短发塞壬正蹲在水里，两手捧着她的尾鳍翻来覆去地端详，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旁边还凑着一颗小脑袋，是方才叼芦苇的顽皮萝莉。小家伙伸手去摸她尾巴上的铂金鳞片，摸一下缩一下手，咯咯笑着又摸一下。
薇奥拉嘴里的鱼肉差点喷出来。
短发塞壬抬头冲她咧嘴一笑，又唱了句什么。从那歌声的意味里，薇奥拉品出了某种“夸赞”与“怜爱”。旁边几个塞壬也跟着点头，还有一个凑过来摸她翅膀根部，手法极其自然地捋了一把她的羽片。
薇奥拉浑身一激灵，翅膀不受控制地啪地张开，拍起一片水花。
“咦，你们住手，那里……那里不行——”
新的身体那些体验过的、没体验过的感觉，都在这一刻齐齐涌了上来。
“呜……塞壬这个种族……风气这么开放的吗？”
最糟的是，她不久之前才刚刚适应这具身体的行动方式，完全掀不起什么像样的反抗。
于是乎，薇奥拉只能像只大型宠物似的，任由她们摸过来摸过去。
不知为何，薇奥拉这只外来的塞壬，在这群女性中似乎格外受欢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