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薇奥拉瘫在石台上,尾巴有气无力地垂在水里,翅膀半张着铺在身后,整个人像只被猫儿玩过头的鼠鼠。
她的全身上下大概除了体内没被摸过外,别的地方都被这群塞壬摸了个遍。
尾巴鳞片被人从头捋到尾,翅膀根部的羽毛被翻开来研究了好几遍,连鳃都被某个好奇的姑娘用手指头轻轻戳了两下,让她呛出一串泡泡。
“行了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新身体本来就不适应,被这么一群人当毛绒玩具盘了半小时,浑身软得跟泡发的海带似的。
领头的御姐塞壬这会儿终于大发慈悲地拍了拍手,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围着的几个才嘻嘻哈哈散开。短头发那个走之前还恋恋不舍地捏了把她的尾鳍,害得薇奥拉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尾巴。
……不行。冷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扑腾的翅膀硬生生收拢到背后,强迫自己进入思考状态。
从被这群塞壬拖进洞到现在,她前前后后被折腾了快半个小时,光顾着被摸来摸去了,正经事一点没干。
说实话,她可没打算顶着这副模样太久。
虽说变成塞壬的体验确实新鲜,但她可没打算就这么以塞壬的身份过下去。她好歹还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计划,还有尚未邂逅的妹妹……
过几天过节时,她还得回老家去看家人和朋友,河尾村里的村民也等着自己找到治疗怪病的方法;而且那套换洗衣服还晾在大婶家院子里呢。
……说起来,自己的衣服干了没啊?走的时候忘了收了。
算了,先不管那个。
薇奥拉甩了甩脑袋,把杂念清出去,开始认真回忆自己来河尾村的目的。
第一,查明村民集体失眠乏力的病因。第二,找到塞壬,搞清楚她们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第三——
……第三是什么来着?
她眨了眨眼。
对了,给那只河边少女塞壬找同族。
不过所以眼下最要紧的问题还是:这群塞壬,跟河尾村村民的怪病到底有没有关系?
薇奥拉靠在洞壁边上的石台上,尾巴在水里轻轻地摆,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洞里的塞壬们。
加上把她押进来的七八只,洞里老老少少加起来有十几只了,几乎可以算一个小型聚落。
说实话,她们确实漂亮,每个都漂亮。塞壬这个种族在容貌上大概是被女神多塞了两勺天赋,高颧骨的可靠御姐款、圆脸的可爱款、短发的俊俏中性款,随便拎一个上岸都是让薇奥拉心动的存在。
只是如今变成这副模样……
薇奥拉瞥了一眼自己腰下变成鱼尾的位置。
唉,连这边也不适应呢……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薇奥拉的视线转回来塞壬们身上,这些半鱼半鸟的少女们三三两两地趴在石台上,有的在梳理头发,有的在啃鱼,有的互相靠着打盹。
而就在这时,她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有几只塞壬的皮肤上,似乎有小块的红斑和脱屑,尾巴上的鳞片也有几处暗淡无光、边缘翘起,在他们那美丽的身躯上显得像是突兀的污点。
是生病了吗?
这些症状跟河边那只少女塞壬身上的溃烂比起来要轻得多,也没有那种被毒素侵蚀的痕迹,但本质上——是同一类东西。
皮肤病。生活在污染环境中的水生生物,最常见的症状就是皮肤病。
薇奥拉皱了皱眉。
从这些症状的分布来看,她有了一个猜测。那就是这群塞壬应该不是原本就住在这里的。
她们大概是从上游迁徙过来的,而且来的时间不算太久。上游的河水被黑作坊的废料污染,她们在那里待不下去,才顺着河流往下游搬。到了河尾村这一段。
不过……那只少女塞壬为什么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走?
她曾经说过,那里有重要的东西……
是不舍得吗?
不舍得自己的故乡?
薇奥拉琢磨了一下,略微的猜到了一些情况。看那丫头傻乎乎的劲儿,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这些暂时先放一放。更要紧的是——她们的歌声。
薇奥拉闭上眼睛,把刚才在水里被歌声灌了个透的体验回忆了一遍。再结合取样术给的那张塞壬身体结构图,很多东西忽然就对上了。
塞壬的上半身看起来跟人类女性没什么区别,但里面完全是另一回事。她们的骨骼是中空的,跟鸟类一样。胸腔里没有人类那么大的肺,取而代之的是一对结构紧凑的水肺和一套辅助气囊系统。
锁骨内侧有一圈特殊的骨环,形状跟鸟类的鸣管极其相似,只是大了好几号,靠发达的胸肌驱动。每根肋骨内侧都刻着细细的沟槽,排列方式跟乐器上的共鸣腔一个原理。
结论很明确:塞壬唱歌的时候,整个胸腔就是一只大音箱,声波在肋骨之间来回反射、放大,最后通过骨骼和肌肉传导进水里。
难怪在岸上听会出问题,在水里听反而没事。
岸上的时候,声波是通过空气传进耳朵的,走的是人类那套耳膜到听小骨的传导路径。
塞壬的歌声里,通过共鸣产生了某些特定频率——说简单些,就是某种超声波。
无法被人体接受的的超音波直直怼在人类的前庭系统上,会对人的神经系统与平衡系统造成了不良影响,造成一时的神经紊乱与强烈的后遗症。
所以当她变成塞壬之后,接收方式变了,歌声便不再摄人心魄,只剩下“好听”这一个属性了。
恐怕是因为在水里,言语的声音只能在近处交流,因此塞壬才会使用这种超声波的方式作为交流的手段吧。
每天夜里塞壬唱歌时,村民们虽然听不到歌声本身,耳朵却依然会收到歌声里蕴含的声波影响,等于被反复捶打前庭系统。
所以——村民们的病,根源就在塞壬的歌声上。
塞壬们因为污染而失去了家园,迁徙到了河尾村。而她们估计有晚上出来唱歌的习惯或传统,所以便在不知不觉中影响到了岸上的人类……
薇奥拉叹了口气。
好,病因搞清楚了。接下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告诉她们上游的污染源已经被摧毁,水质也会慢慢恢复正常,她们可以回家了……
薇奥拉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塞壬身上的皮肤红斑,手指头不自觉地搓了搓。当了这么多年大夫,看见病人不伸手,比让她三天不吃饭还难受。
她翻身坐直,朝最近的短发塞壬指了指对方胳膊上的红斑,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搓手”的动作,最后比了个大拇指。
短发塞壬歪了歪头,一脸茫然。
薇奥拉又比划了一遍。
短发塞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薇奥拉,忽然眼睛一亮,唰地游过来把胳膊往薇奥拉面前一伸。
“咕噜噜?”
薇奥拉点点头,双手覆上去,掌心泛起淡淡色的柔光。
愈合——
治愈术的光在水下看起来格外漂亮,青色的光丝沿着皮肤表面蔓延开,像一层薄薄的纱。红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脱屑的皮肤重新变得光滑。
短发塞壬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形。她抬起胳膊翻来覆去地看,又拿手搓了搓,然后猛地扭头朝同伴们喊了一嗓子。
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
“呀!别这么多,一个一个来——”
薇奥拉被十几只塞壬挤在中间,手都快伸不开了。
“行了行了,都排队!”薇奥拉用尾巴拍了拍地面,“排队!懂不懂?排——”
没用。塞壬们压根不排队。
最后是那只领头的御姐塞壬看不下去了,哼了一段短促的调子,其他塞壬才勉强收敛了些,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
御姐朝薇奥拉无奈地摊了摊手,表情里写满了无奈。
薇奥拉挨个给她们治了皮肤问题,好在她们身上的状况并不严重,一只也就花个十几秒,十几只治下来薇奥拉甚至连汗都没出……不过在水里也没法出汗就是了。
治完之后,洞里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塞壬们看她的眼神从“好奇”直接升级到了“热情”和“崇拜”,那只短发塞壬甚至当场抱起薇奥拉蹭来蹭去,俨然有一副想要与她贴贴的冲动。
治疗完了,关系也拉近了,薇奥拉开始琢磨下一步:怎么跟她们正经交流。
她现在顶着塞壬的模样,虽然能接收她们的信息,但自己却只能够通过比划的方式表达意思,交流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如果她现在是一只塞壬的话,是不是也能用相同的方式传递信息?
薇奥拉回忆了一下那些塞壬发声时的体感。她们唱歌的时候,胸腔的共鸣感很强,那圈骨环的位置在锁骨内侧,大概就是这个位置在震动……
她清了清嗓子,试着哼了一个音。
声音从她喉咙里滚出来,穿过那圈新长出来的骨环,在肋骨之间弹了两下,最后从嘴里出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段带着莫名韵味的调子。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或许是塞壬的种族天赋吧,这声音比预想的好听太多了。
她试着把“你们好”这个意思往调子里塞。脑子里想着“友好、打招呼、别紧张”这几个概念,哼出来的旋律居然真的往上扬了一个尾音,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最近那个短发塞壬歪了歪头,耳朵动了动,然后眼睛亮了。她张嘴回了一段短促的哼鸣,调子往上翘着,似乎接受到了薇奥拉的意思。
薇奥拉心里一喜,赶紧趁热打铁。她想着“上游、干净了、可以回家”这几个词,尽量把旋律往平缓安定的方向带,还加了个朝上游指的手势。
结果她刚哼完,离她最近的三四个塞壬忽然凑了过来。短头发那个直接贴到她右侧,尾巴一卷勾住了她的尾鳍。
另一个圆脸塞壬从左边蹭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嘴里跟着她的调子轻轻地和。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背后,手指头开始捋她翅膀根部的绒羽。
“喂——等等——我还没唱完——”
薇奥拉扭了一下想躲,但新身体实在不听话,尾巴被人家勾着,翅膀又被人摸着,整个人使不上劲。
她越挣扎,那几个塞壬贴得越紧,短发那个甚至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嘴里哼着软绵绵的调子。
那意思……从薇奥拉接收到的信息来分析,大概是“可爱、喜欢、想要你”之类的,求欢的冲动。
领头那只御姐塞壬靠在对面石壁上,抱着胳膊看热闹,嘴角弯着,半点没有管的意思,反倒有些跃跃欲试的意味。如果不是要顾及其他人,她此刻恐怕也已经贴到薇奥拉身边去了吧。
角落里的小萝莉塞壬也甩着尾巴游过来了,却被她妈一把揪住后领子,只好伸着两只小短手冲薇奥拉的方向乱抓。
薇奥拉被蹭得浑身发软,翅膀不自觉地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
她感觉到短发塞壬的指尖顺着她尾鳍的鳞片一路往下捋,力道轻得跟羽毛似的,捋到尾巴尖的时候她整条尾巴都绷了一下。
“呜……你们这些家伙……”
她哼出来的调子都带颤音了,原本想传达的信息与情感早不知道歪到哪儿去了。
离她最近的几个塞壬听到这个颤音,反而贴得更起劲了,圆脸那个甚至开始跟着她的调子哼和声。
薇奥拉仰面瘫在石头上,望着水面,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一群黑人大汉围住的白嫩萝莉。
她此刻总算琢磨过来了——自己刚才哼的那段“友好”的调子,在塞壬的语义里大概还有“亲近、邀请”的意思。
要说是哪里出了问题的话,也只能怪薇奥拉太天真了吧。
先用特别的力量帮她们治疗了病痛,再用被动而可怜的姿态发出邀请的话……这谁能够拒绝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她软绵绵地哼了一句,然后认命地闭上了眼。
与先前单纯的亲近不同,这下有人可要惨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