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渐渐泛起一丝青白,划破了夜晚的深邃。
一个湿透的身影颤巍巍地从水底下爬了上来,摇摇晃晃地朝着浅滩挪去。
刚触到河滩边缘,那身影便开始扭曲变化,鳞片一片片缩回体内,充满力量的鱼尾从中裂开,化作了两条软绵绵的人类腿。
薇奥拉一手扶着自己的腰,一手扒住河岸边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龇牙咧嘴地使劲。
此刻的她,肌肉酸得像被人从脚底板往上拧了一整圈,双腿打着摆子,膝盖软的要命。整个人像只刚出生的小鹿般柔弱而楚楚可怜。
她扶着石头勉强站住,脚趾头踩在河滩上,碎石硌得生疼。疼好啊,疼说明这双腿确实长回来了,不枉她刚才在水底下又滚又扭地遭了那老些罪。
这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怀念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只不过……
“腰……腰好酸……”
她扶着后腰往前挪了两步,整个人像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婆般虚弱。她回头看了一眼平静的河面,月光洒在水上,波纹温柔得跟没事人似的。
这群塞壬,看着一个赛一个的漂亮清纯,结果玩起来居然比谁都花——
薇奥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腰又酸了一下。
……她可算切身体会了一波塞壬的交配方式。
前世她隐约听说过黄鳝这种东西喜欢钻洞,当时只觉得是生物习性,听听就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她只想说——塞壬在这方面的能耐,比起黄鳝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具体细节她不太想回忆。她当时被十几条尾巴缠着、翅膀被捋得快要抽筋、鳃部被人用指尖来回刮擦的混乱状态中,不知道在水流里遗失了多少鱼卵。
她费了老鼻子劲,连唱带比划,带着一丝哭腔,才终于把自己的意思完整地传递了出去。
那个领头的御姐塞壬听她把“上游污染源已经没了、水会慢慢干净起来”这层意思哼出来之后,整张脸的表情从“兴奋”、“跃跃欲试”变成了“疑惑”、“惊愕”、以及“思考”。
薇奥拉的猜测并不错,她们确实是从上游迁徙过来的塞壬。
对这些塞壬来说,薇奥拉这只奇奇怪怪的陌生塞壬,不知为何突然提到上游的事,无疑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薇奥拉承认打铁要趁热,用手指了指水面,歌唱起来。
她想要解释,但毕竟还不熟练,不能像那御姐塞壬一样表达复杂的含义,只能传达一些简单的情绪,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往外蹦。
歌声、影响、地上、生病——
人类、痛苦——
她、帮忙、这里——
调查、希望、回归—
但那些塞壬似乎恍然大悟了。
虽然薇奥拉传达的意思很抽象,但总算能拼凑出一些故事来,而这个故事又恰好回答了她们心中的某些疑惑。
原来,她们将薇奥拉视作了人类请来的、一直在地面社会里生活的塞壬。
怪不得薇奥拉不会说她们的话语——长期脱离族群嘛,正常。
怪不得一副不适应的模样——陆地上生活久了嘛,也正常。
怪不得她会使用奇怪的法术——人类社会的塞壬,学点人类的把戏,更正常。
这下就完全解释得通了……
嘛……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们的想法也不能说是错的。
薇奥拉当然不知道她们内心里在脑补什么,只是努力想要传达着自己的意思。
希望她们过段时间,能够返回原本的居住地,或者至少选择一个新的、不会干扰到人类的地方。
或许是因为薇奥拉并没有威胁,被她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也毫无反抗之力,还帮几人治过皮肤感染的缘故,这些塞壬们对薇奥拉的好感度颇高。
她们凑在一起咕噜咕噜交流了好一阵。声音里包含着疑惑与怀疑,但也有支持与信任的声音相抗衡。
最终似乎是终于决定“派人去看一眼上游的状况,确认一下”的样子。
薇奥拉当时差点当场哭出来。终于,终于把意思传达过去了。
然后她便顺势再次哼唱起来,想要传达对河边那只少女塞壬的关心。
几道悲绵的声音传过,洞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短发塞壬脸上的表情黯然了些,耷拉在水里。其他的塞壬也沉默了好几秒,才用很轻的调子哼回来几句。
从她们的意思里,薇奥拉感受到了担忧的情绪。那少女塞壬似乎确实是因为舍不得离开,而选择留在了故乡。
薇奥拉也表示了对其的担心,得到了大量塞壬的赞同。看来这些塞壬们眼中,同伴确实是十分值得珍惜的存在。
最后,薇奥拉用“想要回去复命”的心情,唱出了歌声的最后一部分,告别了那些将她折腾得死去活来的塞壬们。
临走时那个短发塞壬还恋恋不舍地拍了拍她的尾巴,薇奥拉差点当场弹起来,七扭八拐地操纵着这不熟悉的大尾巴,连忙游回了岸边。
薇奥拉坐在石头上把这段回忆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虽说遭了不少罪,但总算是把事情都搞完了。况且这种体验虽然新奇了些,不过她倒也并不讨厌……
等之后还得再回去看看那个塞壬少女才行呢……那个舍不得故乡而一个人留下的塞壬少女。
“还真是一只傻乎乎的小家伙。”她嘟囔了一句,从石头上站起来。
然后腿又软了一下,膝盖打了个折,差点给这方天地拜了个早年。
“……不行,完全软掉了……回去得先泡个热水澡,再大吃一顿补补,最后睡他个一天一夜。”
她拍拍屁股上的灰,打算沿着河岸往河尾村方向走。可没走两步,薇奥拉忽然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嘶……等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再拍了拍自己的腿,摸了摸自己的身子。
变回来了。彻底变回来了。活生生的人类,没有翅膀和鱼尾巴,如假包换。
那问题来了。
“我衣服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又抬头看了看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再低头看了看光溜溜的身子。
晨风一吹,凉飕飕的。
“……操。”
……
薇奥拉猫着腰,用灌木丛隐藏着自己的身体,沿着河岸一路小跑。
好在天刚蒙蒙亮,村里人虽然陆续苏醒了过来,但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早起的鸡在路边刨食,见她跑过去,抬头咕咕叫了两声。
“叫什么叫……没见过大夫晨跑啊。”
她一边骂鸡一边往大婶家后门溜,脚底板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她这辈子没觉得一条腿有两条腿这么金贵过。
万幸,晾衣绳上的衣服果然还在,干得透透的。薇奥拉三下五除二把衣服套上,系腰带的时候手还在抖——
昨晚被那群塞壬缠着折腾了半宿,腰是真不行了。
她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推门进屋。
大婶正在灶间揉面,见她从外面回来愣了一下:“小大夫?你啥时候出去的?我咋没听见门响?”
“呃……起得早,去河边走了走,看看水质。”薇奥拉面不改色地扯谎,“对了大婶,我可能找到你们村这毛病的根儿了。”
大婶手上沾着面粉就凑过来了:“真的?啥毛病?”
“是上游那边的事情……上游有个染坊偷偷排污,把河水脏了。不过那染坊前两天被冒险者公会端了,污染源已经掐断。你们村这段水暂时没问题,但之前上游的脏东西影响了河里的……呃,鱼鸟,鱼鸟又影响了夜里的……呃,各种东西。总之就是环境里的毛病,不是传染病,不用慌。过一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
“小大夫,你这话我咋有点听不懂嘞?”
“这……解释起来很麻烦,你就知道是这样的就行了……”薇奥拉搪塞着解释。
大婶挠了挠头,她虽然半懂不懂,但“不是传染病”和“过段时间就没事了”这两句听明白了,当场拍着胸口念了声老天保佑。
“那我赶紧跟村里人说去——对了,你说的那个染坊,是不是巴伦家那个?”
“您知道他?”
“咋不知道!这镇子上也就他能干出这种事了!那坏东西以前也来我们村收过原料,抠门得要死,三铜币钱的货他也能给你压到两文半!”
大婶把围裙一解,“等着,我去喊人,一会儿村口集合,你给大家伙好好说说。”
薇奥拉趁这空档把安神方子重新调了调,又往里头加了两位清肝明目的药材。既然病因是超声波干扰前庭系统,那光安神不够,得兼顾其他地方。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村口石墩旁边就聚了二十来号人,有大叔有婶子还有半大孩子。
薇奥拉把“染坊污染导致鱼鸟异常进而影响本地磁场导致夜间睡眠受阻”的说法又讲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三点:水没事,其他东西也没事,撑过这两天应该就能睡踏实了。
“你说得轻巧,那我要是还睡不着呢?”东头老赵家那小子梗着脖子问,他顶着一对熊猫眼,果然一脸暴躁样。
“还睡不着就来找我,或者我给你单开一副降火的药。”薇奥拉随口安抚他,“这两天少喝凉水,多喝粥。”
人群散了之后,薇奥拉又挨家挨户把之前没看过的几户转了一遍,把新调的方子留给了症状较重的几户。忙完已经快晌午了,她在大婶家扒了两碗饭,背起包就往外走。
“就走啊?不多住两天?”大婶追到门口。
“不了,还有事要办。”薇奥拉回头摆了摆手,“过几天还能再来复诊最后一次,那之后就得动身去别的地方了。”
在大婶大叔送别的目光中,薇奥拉背上行囊,朝着村口慢慢走远。
眼下塞壬的事解决了,村子的事也交代清楚了,接下来……
就只剩下一个地方还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