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边的浅滩还是老样子，篝火灰烬被风摊得更平了些，几块垫石缝里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薇奥拉沿着记忆往上游走了不到半里路，远远就看见那个灰白色的身影。塞壬少女没趴在水里，反而缩在岸边一块大石头背风的那面，翅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像一团被谁丢在河滩上的旧披风。
“喂——”
那团“旧披风”猛地抖了一下。翅膀哗啦张开，塞壬少女从石头后面探出脑袋，湿漉漉的头发甩了半圈，目光扫到薇奥拉的瞬间，整张脸像被人从里面点了盏灯。
她直接从石头上蹦了起来，翅膀扑棱棱扇着，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保持平衡，最后直接滑翔着，朝着薇奥拉这边飞扑——
薇奥拉被吓了一跳，连忙沉腰扎了个马步：“停停停——别——”
砰。
还是没停住。塞壬少女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胳膊圈住脖子，脑袋使劲往她颈窝里拱，嘴里叽里咕噜咕噜叽里说了一大串，语气又急又软，尾音打着颤往上飘，像在埋怨又像在撒娇。
薇奥拉被扑得往后连退两步，脚后跟踩进湿沙子才稳住。她拍了拍少女的后背，隔着薄薄一层皮肉都能感觉到对方心跳得咚咚响。
“好了好了，这两天想我了吗。”薇奥拉偏过头，躲开蹭到脸上的头发丝，“先让我看看你的状况——”
少女没撒手，反而搂得更紧了，鼻子埋在她肩膀那块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汪着亮晶晶的东西，嘴里又咕嘟囔了一句。
薇奥拉虽然听不懂，但那种“你怎么才来”的味儿浓得都快溢出来了。
她想起自己变成塞壬时，那种全身接收信息的感觉——现在虽然变回了人类，耳朵听不见歌声里的意思，但也许是那次经历留下的经验，让她能从少女的语气起伏和肢体动作里读出了七八分情绪。
“……行行行，我的错，来晚了。”她认命地拍了拍少女后脑勺，“先撒手，你身上还有伤要处理呢。”
少女瘪了瘪嘴，这才慢吞吞松开胳膊，但手指还揪着她的袖口不放，跟怕她再跑了似的。
薇奥拉把背包卸下来往石头上一搁，先检查了一下少女的伤口。情况比她预想的好不少——少女皮肤上残留的毒素明显少了许多，那些通红肿胀，破损感染的痕迹也好转了大半。
溃烂的边缘也不再发炎，边缘处甚至长出一圈粉嫩的新皮，透出底下一层白净健康的底色。
“你这两天没怎么下水？”薇奥拉抬起头。
少女用力点头，指了指河面又摆了摆手，然后拍拍自己胸口，做了个“乖乖待着”的手势，表情认真得跟小学生交作业似的。
薇奥拉忍不住笑了一声：“行，听话就好。”
既然毒素已经代谢掉了，那眼下自己也没有忧虑了。
她想了想，把掌心覆在少女胳膊上那片还发红的皮肤上。
愈合——
淡淡色的光丝从指缝间渗出来，贴着皮肤表面铺开，暖融融的，跟之前处理塞壬们身上红斑时一样。
少女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嘴巴一点点张圆，等光丝散去，那片皮肤已经恢复得跟周围一模一样，摸上去光光滑滑的，连个印子都没留。
她抬头看薇奥拉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活神仙。
然后薇奥拉就看着这张脸——在光晕刚散去的那一刻，少女仰着头，发丝被捋到耳畔，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面孔。
那是张充满了少女靓丽的面孔。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睫毛长得能当扇子用。皮肤被治愈术养得透白，嘴唇因为惊讶半张着，露出一点细白的牙尖。
薇奥拉愣了一下。
之前在洞里被那群塞壬围着摸的时候，她也觉得那些姑娘好看。可现在面前这张脸，搁到那群塞壬里头，居然还要更美丽几分。
眉眼浓淡恰到好处，鼻梁挺秀，嘴唇是那种不涂东西都自带颜色的淡樱粉。皮肤白得几乎透光，却又不显病态，耳尖到颧骨那一片泛着薄薄的血色，跟翅膀尖上那层银蓝细闪一衬，整个人像刚从月光里捞出来似的。
“……你……长得还挺好看的啊。”
薇奥拉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不太对劲，赶紧补了一句，“咳，我是说，伤口恢复得不错。”
少女歪了歪头，大概是没听懂她前面那半句嘀咕，但对上她视线的时候，忽然抿着嘴笑了。然后她往前一扑——
这次薇奥拉可没来得及扎马步。
“等——你干什么——别——”
两个人一起倒在了河滩上，薇奥拉后背硌在碎石上“嗷”了一声，少女趴在她胸口，翅膀半张着铺开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罩住了。
她仰起脸，嘴里轻声哼着一段软绵绵的调子，尾巴在身后啪嗒啪嗒拍着地。
薇奥拉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警铃大作。
“喂，你等等，你难道是想——”
少女没理她，低下头把脑袋凑过来，鼻尖对鼻尖——
薇奥拉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
少女的嘴唇蹭在她脸颊上。
两个人都愣了半秒。
少女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朵尖，连翅膀根部的羽毛都炸开了。
但她没缩回去，反而像是被自己脸红这事给气着了似的，眉头一皱，嘴一抿，干脆双手捧住薇奥拉的脸，认认真真地又凑了上来。
“唔——等——你听我说——唔。”
薇奥拉剩下的抗议被堵在了喉咙里。
——塞壬这个种族，是不是都这么主动开放的？
随着身体的温度逐渐上升，薇奥拉的火气也上来了。
随着少女的尾巴缠上了她的小腿，薇奥拉直接反手将少女制服在身下。
少女发出一声娇咤，自下而上地望着薇奥拉。
“……这是你这丫头自找的……”
薇奥拉直接举起一只手。河边的氛围变得滚烫起来，简直像口热锅。
“变成塞壬的时候，我可是完全搞明白你们这个种族的弱点了哦！”
下一刻，热锅开炖。
锅里豆腐炖泥鳅，炖到软烂出汁，这才勉强收了火。
随着太阳爬到头顶，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
薇奥拉仰躺在石头上，头发里全是沙子，整个人看起来却神清气爽，整个人透着股水润润的光泽。
塞壬少女趴在她旁边，下巴搁在她肚子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水面，整个人像被一辆拉货的驴车来回碾了两遍，可望着薇奥拉的眼睛却像是要拉出了丝。
薇奥拉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有点莫名的感受。
怎么说呢，之前她跟这丫头待在一起的时候，交流基本靠猜。少女比划半天她看不懂，她说一句话少女也听不懂，两个人各说各的，热闹是热闹，但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可现在，少女趴在那儿没说话，只是尾巴尖勾着她的小指头轻轻晃，薇奥拉居然莫名其妙地就知道她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
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情绪像被过滤了一遍，只剩下一个特别简单明了的信号：“高兴，你在。高兴，喜欢。”
是因为刚才的行为，两人之间的羁绊加深了么？薇奥拉并不清楚。
听说相处久了的夫妻会逐渐了解对方的习惯、性格，从而变得默契、心意相通，或许两人现在也是类似的情况吧？
她试着抬了抬手指，少女就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怎么啦”。
薇奥拉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好像不用张嘴。
“你在想什么”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少女就歪了歪头，伸出食指戳了戳自己胸口，然后指了指薇奥拉，最后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个圈。
薇奥拉居然看懂了：“你觉得咱俩现在是一伙的了？”
少女用力点头，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行吧。”薇奥拉撑着胳膊坐起来，拍了拍头发里的沙子，“那既然现在能交流了——我正好跟你说，我过几天就得走了。”
少女的笑容僵在脸上。
薇奥拉被她那个表情盯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一声：“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镇子了。你的伤已经好了，这一带的水质也在慢慢恢复，你乖乖待着，过一阵子说不定你族人就搬回来了——”
她话没说完，少女忽然直起身来，两只手攥住她的手腕，急急地叽里咕噜了好几句。薇奥拉虽然依旧听不懂塞壬语，但少女的那个意思却传递给了她：“不走。”
“不是，你听我说——”
“不走！”少女又哼了一遍，这回加了肢体语言，尾巴卷住她的两条腿，翅膀也张开了把两人拢了起来，整个人跟个八爪鱼似的挂在她身上。
她仰着脸，眼眶有点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那个表情分明是“要走就把她一起带走”。
薇奥拉愣了好几秒。
“等等。”她低头看着少女，“你之前不是死活不肯离开这条河吗？这里不是你重要的故乡吗？”
少女的脸又红了。这回红得比刚才还厉害，连脖子和肩膀都泛了粉。她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薇奥拉的袖口拧了两圈，嘴里哼哼唧唧地嘟囔了一句。
薇奥拉没听懂具体词句，但那个意思顺着两人之间刚建立起来的那点玄乎乎的连接淌过来了，清清楚楚：
“现在有更重要的东西了。”
薇奥拉张着嘴愣了半天。
“……啊？”
少女抬起脸飞快地瞟了她一眼，然后又把脸埋下去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明明连名字都不知道，薇奥拉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这孩子的心偷走了。
真是个罪大恶极的女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