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国的历法里,一年之中有只三个节庆是雷打不动的。
年末时,感谢女神恩典的“女神祭”,这是其一。其二春播时节,庆祝王国建国的“新芽祭”,这其三……便是这入冬前的“丰收祭”。
眼下正值初秋,离丰收祭还有不到半个月,但平原镇的大街小巷早已按捺不住了。
丰收祭的由来据说能追溯到好几百年前,那会儿这片土地上的先民还是些靠天吃饭的庄稼汉,每年收完最后一茬麦子,全村老少都要凑到镇子中央的空地上,搬出自家酿的酒、烤的饼、熏的肉,点起比人还高的大篝火,围着火堆唱歌跳舞,感谢老天爷赏了口饭吃,顺便祈求来年也别饿肚子。
简单点来说,就和名字一样。是一种对丰收的庆祝所演变成的节日。并在之后又演化出了一些欢乐、团圆、祈愿之类的涵义。
后来王国统一了,贵族们觉得这习俗不错,遂将其定为了法定节日,还加上了各种官方名目。不过老百姓才不管那些,他们只认三件事:吃好的、喝好的、玩好的。
当然,对平原镇这种不大不小的城镇来说,丰收祭还多了一层意思。镇子周边方圆几十里的农户、猎户、小商贩都会赶在这几天进城赶集,把攒了大半年的皮货、干货、手工玩意儿拿出来换钱。
镇公所前的广场会搭起两排临时摊位,卖麦芽糖的、耍木偶戏的、斗鸡的,挤得比沙丁鱼罐头还密。
对孩子们来说,这是全年唯一能理直气壮跟爹妈要零花钱的日子。对情窦初开的小伙子小姑娘来说,这是全年唯一能光明正大在篝火边牵手的场合。
对镇上的面包房和酒馆来说,这三天是怒赚平日里半个月收入的好机会。
而平原镇镇公所旁边那栋最显眼的石砌宅邸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焦糖味。
赛琳娜·冯·赫尔梅斯站在厨房的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手指头上沾着面粉,正把一炉焦糖布丁从烤炉里拎出来。
“夫人,这是第三炉了。”
作为守卫兼赫尔梅斯家亲信的尤蒂特站在厨房门边,轻声提醒道。
往厨房里瞟一眼,灶台上已经摆了二十多个焦糖布丁,整整齐齐码在托盘里,每一个都烤得金黄饱满,焦糖层在窗玻璃透进来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我知道。”赛琳娜把手里的布丁摆好,又去够第四炉的模具,“薇奥拉爱吃焦糖布丁。”
“您这都够喂好几个三小姐了。”
“她都三个月没吃着家里的东西了。”赛琳娜头也没回,语气理所当然,“回来不得让她吃个够?”
尤蒂特张了张嘴,把“三小姐只是去历练又不是去坐牢”这句话咽了回去。
说实话,跟一个三个月没见着闺女的妈讲道理,那是自讨没趣。
宅邸里这三个月确实冷清得厉害。赫尔梅斯家的宅子不算大,在平原镇这种地方虽说最为显眼,但搁王都那种地方估计连个子爵府都比不上。
但再怎么小,一栋宅子里只剩赛琳娜一个人,外加尤蒂特与一些女仆佣人,也实在是空旷得很。
往常的日子里,好歹有薇奥拉在家,那丫头虽说总是闹出各种麻烦,但好歹能陪她一起吃饭。
现在可好,饭桌上剩她一个人。就算叫尤蒂特陪她吃,但这认真的女人也只是三口两口扒完就走,行动永远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尤蒂特,你尝尝味道怎么样?”赛琳娜终于把第四炉也塞进了烤炉,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顺手从托盘里拈起一个布丁递过去。
尤蒂特接过来,也不怕烫,一口咬了半个。她嚼了两下,认真地发表出自己的感想:“嗯。很甜。”
“……就只有甜吗?”
“甜,软,底下那层焦的挺香。”尤蒂特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比上回甜。”
“唉……那是上回我少放了半勺糖,可你当时不也说挺好嘛?”
“上回确实挺好。”
赛琳娜翻了个白眼。
论能力,论忠诚,尤蒂特都是这里最靠得住的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于认真了……
说她死板吧,倒也不至于。只是怎么说呢……无论把她当长辈还是晚辈来相处,都挺不错的,唯独没法给人那种家人般的轻松感。
不过跟她相处了这么久,赛琳娜多少也有些习惯了。不如说如果不是尤蒂特的这种性格,她也不会被放心地委托以重任吧。
真正的愁事儿,赛琳娜其实前几天已经念叨过一轮了。
事情得从一段时间前说起。那天下午,一个地精商人赶着辆破破烂烂的篷车进了平原镇,径直找到镇公所旁边的赫尔梅斯宅邸,从怀里掏出一封封了蜡的信,说是银溪镇一位叫薇奥拉的小姐托他送来的。
赛琳娜拆开信一看,前半段是闺女报平安,说在已经到银溪镇了,结识了些朋友,一切都好,希望照拂一下送信来的地精。丰收祭的时候自己一定会回家团聚之类云云。
她本来还在欣慰,为女儿的一帆风顺而高兴。可信的后半段却直接话锋一转,说:「手头最近又有点紧,望母亲大人再寄些生活费来。」
赛琳娜看到这里眉毛就挑起来了。手头略紧?半个月前才给她寄了十枚银币,这才几天就花光了?
不过这也没啥,估计是那丫头的小姐病犯了,拿到钱后一时超额消费了,自己再寄点就是了。
赫尔梅斯家虽然低调,但绝称不上是贫穷落魄。
只是她这次回信可要好好教育她一下,不要乱花钱。
而再往下看,她差点把信纸抖到地上。
「还有一件事:女儿在外游历的时候,认识了一群哥布林姑娘,一共二十多个。她们已经被我教好了,改邪归正,性格温顺,手脚也勤快。女儿想着带在身边怪不方便的,就自作主张让人把她们先捎回平原镇。希望母亲吩咐女仆长训练她们一下,给她们安排些扫院子、帮厨、打杂的活儿,在家里干些女仆一类的活。她们刚来,不懂规矩,还请母亲多包涵。」
二十多只?哥布林?
赛琳娜把信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读错任何一个字,又抬头看了看那地精的商队后面冒出的一颗颗五颜六色的脑袋,面无表情地把信递给尤蒂特,让她看看薇奥拉的惊天大活。
好吧,感情钱花完不是因为超额消费了。是因为伙食费变成了二十倍啊……
赫尔梅斯家的女仆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在这家里干了也有十余年了,结果突然给她塞过来二十只绿皮小姑娘,挺沉稳干练一姐姐,被吓得差点像个小姑娘一样开口尖叫。
可薇奥拉也不知道怎么教的她们。这些绿皮的小丫头虽然调皮了些,但还真不像野外那些哥布林那般粗劣。
家里多了这些小家伙,赛琳娜反而久违地感觉热闹了起来。
她也试着向这些小家伙们打听过女儿的近况。但这些脑子不灵光的小东西们叽叽喳喳一阵,压根说不出什么详细的情况。
赛琳娜最后知道的有两件事。
一件事是薇奥拉似乎教了这些哥布林少女们某种所谓“舒服的事情”……
虽然她并不知道“舒服的事情”指的是什么,但考虑到薇奥拉那死丫头的秉性,她还是决定不要深入为好。
另一件事……便是自己的女儿为了这些哥布林,卷入了某场麻烦里的事实。
自己的女儿……真的能准时回家过节么?不会出意外吧?如果遇到什么不重要的家伙该怎么办?
俗话说得好,儿行千里母担忧。归途亦是一样。
尤蒂特似乎是看出了女主人的忧虑,轻声宽慰:“三小姐她天生机灵。如果真有什么危险,她早就跟着一起逃回来了。不会有事的。”
赛琳娜轻轻笑了一声,算是认可了尤蒂特的话。但作为母亲的忧虑,又哪能怎么轻易打消呢?
可这份顾虑,最终还是被消除了。
那是离丰收祭还剩四五天的时候。
这天早上,一辆驿站的马车停在了赫尔梅斯家门口。闻讯出门的赛琳娜和尤蒂特满心疑惑,暗自思忖:究竟会是谁在这个时候前来拜访?
不,或许是因为丰收祭将近,其他人先赶回来了?
这人会是谁?自己的丈夫奥托?他平时可没这么多空闲,能提早这么久赶回家过节。
会是长女阿尔黛吗?不,她在王城的魔法部进修,这会儿应该回不来才是;就算回来,也会跟她爸一起回来……
次女碧翠丝?也不对。她早已出嫁,就算过节也只能最后一天或节后才姗姗赶到。
那也就是说……
一个身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穿着件朴素的医师短褂,浅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母亲!我回来了——”
“薇奥拉!”赛琳娜直接冲了上去,一把抱住她,“你这丫头!”
她的力气大得薇奥拉往后趔趄了半步。赛琳娜埋在女儿肩膀上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跟三个月前这丫头在游医那学习时染上味道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路上的尘土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赛琳娜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眉头拧起来,“瘦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顿顿不落。”薇奥拉赶紧表态,“就是赶路赶得急,运动量大。”
“急什么?信上不是说节前到就行?”
“这不是想您了嘛。”
赛琳娜被这句堵得说不出话,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少贫。平安回来就行。先进屋洗把脸,厨房有刚炖好的汤——”
“唉,等一下。还有个重要的东西要给你们介绍……”
“什么……”
赛琳娜愣了一下,却见薇奥拉再次进入马车,从上面小心翼翼地抱下来了什么东西……
鱼的尾巴,鸟的翅膀,以及少女的上半身。
塞壬少女被薇奥拉公主抱在怀中,略微抬起一只手,羞赧地朝两人打着招呼。
赛琳娜和尤蒂特的表情同时僵住了。
“介绍一下。这是我在外面认识的……嘿嘿,朋友。想让她先……借住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