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那个军医?
这个想法刚出现,就被薇奥拉给否决了。
她昨天确实给一个士兵治了脚伤,但那也就是普通外伤,处置方式跟镇上医馆没什么两样。
先不说对方能不能知道,就算对方知道了,并因此对自己产生了敌意,也犯不着为这点事连夜托关系找人,第二天一早就来堵门吧。
效率太高了,动机也太牵强了。
那似乎只剩下了一个可能。
……自己点背。
薇奥拉暗暗叹气,脸上营业笑容纹丝不动。行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本来就是图个安稳攒钱。
“没有执照的话,那就麻烦你把摊子收了。”
洛卡依旧不咸不淡地开口,像在宣布今天午饭吃什么一样随意,“按照王国管理条例市场篇第十七条,无证行医者,处以罚金一银币,暂扣所有药品器械,待补办执照后方可领回。”
一银币?
把罚款提的这么明白,多半是想要敲自己竹杠吧。
薇奥拉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罚金一银币,药柜里的存货至少值两银币,再加上器械……这要是全被扣了,她这几天都等于是白干了。
“大人,”她脸上堆笑,语气放软,“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今天收拾东西走人,保证以后不在这片摆了。罚金我认,但药柜您给我留着,这都是吃饭的家伙——”
“听不明白?”洛卡终于拿正眼看她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件标价错误的货物,“规定就是规定。要么出示执照,要么交罚款滚蛋。你自己选一个。”
围观的群众里有人忍不住了。
“大人!这位尤瑞艾莉医生今天可是救了我兄弟的命!军医都说没救的人她给拉回来了,这样的医生还用一张纸去证明吗?”
“就是啊!张口就是规矩规矩,结果只会仗着规矩欺负人——”
洛卡抬手往下压了压,两个随从往左右各迈一步,手搭在剑柄上。人群的声音立刻矮了三分。
“别跟我讲这些没用。”洛卡说,“我不管她治好了谁,我只管她有没有证明。你们要是觉得规定不合理,就去上书告状,别在这耽误公务。”
这话明摆着是拿官腔堵人嘴。薇奥拉看在眼里,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明明只是个边境小官,架子简直比自己老爹还大。
也罢,花钱消灾吧。
毕竟自己现在的处境,可不好行动太过高调。
一银币罚金加赎回药柜的钱,自己咬咬牙还拿得出来的……
她正要开口认罚,洛卡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忽然又补了一句:“还有,你这助手。”
他拿下巴朝格蕾点了点,“她登记了没有?雇工在要塞范围内务工,需要保人具结。你有吗?”
薇奥拉眼皮一跳。“……她是我妹妹,跟我出来讨生活的,不领工钱,不算雇工。”
“你说妹妹就妹妹?亲属关系证明呢?”
“出门在外谁带户口本啊大人。”
“那就是没有喽?”洛卡冲身后随从抬了抬手指,“按照条例,无证雇工罚金两银币,或者由保人出面具结担保。你有保人吗?”
周围彻底安静了。
两银币。加上刚才的一银币罚金和至少两银币的货,五枚银币打底,一刀砍到脚脖子。薇奥拉的表情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薇奥拉还没开口,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格蕾把手里的药瓶往柜台上不轻不重一搁,站直了身子,那双红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洛卡,嘴唇咬得死紧。
她没说话,但那个架势——下巴微收、肩膀前倾、指节捏得发白——薇奥拉明白她的意思,她这是看不下去了,要上去跟他干仗。
“格蕾。”薇奥拉头也没回,右手往后一伸,精准地按住了格蕾的胳膊。
格蕾挣了一下,没挣开。她低头看向薇奥拉,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与不甘。
薇奥拉捏了捏她的手臂,力道不重,随后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清楚:别冲动。
格蕾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硬生生咽了回去,把脸别到一边,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核桃。
薇奥拉这才松开手,转回去面对洛卡,表情恢复如常,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多了一丝僵硬。
她心里清楚得很——格蕾真要动了手,那就不是罚几枚银币的事了。袭官,拒捕,哪一条都够把人扔进要塞地牢里蹲上十天半个月。到那时候,她这些天攒的钱全砸进去都不够捞人。
所谓无证雇工,平时态度会宽松些。严格来算,只要沾盈利,很多行为都能往雇佣上套;正因如此,一般人很少抓着这点不放,只为让你证明“只是帮忙”。
而眼前这家伙,明显是看自己不是本地人,想用这招再敲诈自己一笔!
这家伙,给他点脸色真还就得寸进尺了是吧?就算是敲竹杠也敲得太过火了一些!
“大人。”此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来。
众人回头,让出一条缝。走过来的是个体型壮硕老练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皮甲,看上去比一般的士兵稍微高级一些。
是百夫长吗?薇奥拉不认识他,但昨天那个脚肿得跟面包似的兵卒此时正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冲她挤眼睛。
薇奥拉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是昨天的病人为了报恩,找人来帮她了!
“汉克队长。”洛卡微微颔首,语气客气了半度,也仅有半度,“您怎么来了?”
“听说我队里的崽子被人从鬼门关捞回来了,过来看看。”汉克走到担架旁边扫了一眼,回头冲洛卡笑了笑,“事情我都知到了。忘了跟大人说一声,这位尤瑞艾莉医生,是我们小队临时聘的随队医助。聘书昨天报上去了,估计还在文书那边走流程。您看这执照的事……”
洛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随队医助需要医助资格认证,不是聘书能顶的。队长,您也是在编军官,规矩您比我清楚。”
“清楚清楚,”汉克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所以今早刚给她加急办了认证申请,回执在这。按规定,申请期间可以临时执业,不算非法行医。至于这小姑娘,”
他看了格蕾一眼,“算医助的学徒工,学徒不领工钱不占编制,不用具结。大人您看,这总没毛病了吧?”
洛卡接过那张回执扫了两眼,沉默了几息,将回执还给汉克,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队长动作倒是快。行,既然有回执,那今天这事就算了。”他转向薇奥拉,“申请期限内别出岔子。如果有人举报你,回执可不一定好使。”
他一甩袖子带着随从走了。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嘘声,被洛卡回头扫了一眼,嘘声立刻变成咳嗽声和口哨声。
汉克把回执递给薇奥拉,压低声音:“收好。回头真去补个认证,花不了几个钱,比罚金便宜。”
薇奥拉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上面写的是汉克·瓦尔特的签名和守备队印章,申请理由栏填的是“东境要塞守备队拟聘用随队医助一名”。
她抬头看了眼眼前的男人,对方则冲她使了个眼色。
“借一步说话?”
“……嗯。”
薇奥拉没有拒绝。
来到棚子后面,汉克靠着墙,从兜里摸出个烟斗点上。格蕾守在棚子前面,薇奥拉跟汉克站在后头,中间隔着块油布帘子。
薇奥拉不知说些什么,总之先开口想和男人道谢。
“别多想,”汉克摆了摆手,吐了口烟,“我帮你确实有私心。你昨天治的这小子叫皮特,是一直跟着我的兵。这小子,脚肿成那样还硬撑出操,要不是你给挑了刺,再拖两天就得截肢。都是一起的兄弟,你要说他没救了我认,能救不救那是另一码事。”
薇奥拉眨了眨眼。“那今天这个检查官——”
“洛卡那个狗东西,不过是个贪财的地精。他平时卡着要塞东门的货检权不放,谁想从东门过货都得给他抽三成。遭受处罚也是迟早的事。”
汉克不冷不淡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你一个游医摊子他一般懒得管,可也许是你今天摊前格外热闹,他打那儿经过,就盯上你了。”
薇奥拉瞬间明白了。感情是自己露了一手吸引来的人流,让那家伙觉得自己身上有钱可薅。
“所以他就是想从我这敲一笔……”
薇奥拉恍然。果然就是冲着钱来的。
“不然呢?你以为他真闲得来查执照?”汉克磕了磕烟灰,“他查你,是看你这摊子有油水。罚金只是个幌子,得亏你没让他把东西拉走。你要真让他把东西扣了,回头他就能把东西贱卖了,你来赎的时候还得再剥你一层。”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汉克又说,“这混账只认钱不认人。你今天要真把认证费掏了,他算薅过一把,短期内不会再找你麻烦。那家伙精得很,知道薅完羊毛后得让羊长几天毛。”
“多少钱?”
“认证费加急,三银币左右。正常走流程一银币就够了,但卡在他手里,他拖也能拖你半个月。多出来的两枚银币就是孝敬他的买路钱。”
薇奥拉嘴角抽了抽。三银币,跟罚金差不多。合着绕一圈还是得掏这个钱,区别只是怎么给而已。
“我知道了。”她叹了口气,“我考虑考虑。”
汉克把烟斗收起来,拍了拍她肩膀:“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不过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这手艺,搁在这边境上可惜了。刚好我们这里缺医官,转正后月饷半枚金币还管吃住。你要是愿意,回头我帮你报上去——”
“谢了队长,”薇奥拉赶紧摆手,“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了管。不过你们要是有什么头疼脑热,随时可以来这里找我。”
汉克也没强求,摆摆手走了。
薇奥拉掀帘子出来,格蕾正蹲在药柜前等着她。见她出来了,连忙扑倒她身边抱住她。
“没事吧?”
“没事。”薇奥拉轻抚着格蕾的脑袋,坐在凳子上,“下回别站那么靠前,那家伙随从的剑可不是摆设。”
“普通的剑又伤不到我……”
格蕾蹲回药柜前面,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声。
“正因为伤不到你,所以才不能让他们察觉到不对劲。”
薇奥拉叹了口气,仰头望着棚顶的油布发呆。她本来计划得好好的——闷声摆摊、攒钱、买路条、走人。结果才几天就被人惦记上了。
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薇奥拉积攒的压力上升到了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