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天真了。
之后几天,她老老实实去办事处填了张认证申请表,交了一银币的工本费,窗口里的胖文书打着哈欠给她盖了个戳,说回去等通知,大概两到三周能批下来。
薇奥拉又递去了两枚银币,告诉他这是洛卡吩咐的,让他尽快去办。
回摊子的路上,她把那张回执折好塞进内衣口袋,心想两银币就两银币吧,反正能换一段安稳时光。
一旦攒够了出城的钱,她就立刻跟格蕾离开这里,没必要再留在这里受这窝囊气。
之后,她安心摆摊,安心赚钱。格蕾这丫头平时帮自己整理柜子、递递东西。龙族敏锐的嗅觉也能帮她分辨药材有没有发霉变质,帮她节省了不少时间。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还算太平。
唯一的变量是,她的名声逐渐传出去了。
先是那个捡回一条命的新兵蛋子,回去躺了三天居然就能自己翻身了,一周后已经能拄着拐在营房里溜达。
这也正常,薇奥拉的愈合已经帮他治好了大部分的严重伤势。剩下的都是些普通的小毛病。
用牧师的角度来看,这显然不算什么。但如果用医师的评判标准,这可就太神了。
这小子显然十分感激救了自己一命的“尤瑞艾莉医师”,逢人就夸赞这位医师医术通神,跟那些被调到北边的牧师大人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这话还真叫他说对了。加上之前在自己这边治过腿的士兵皮特的作证,这么一来二去之下,她这个路边医摊前头也开始排队了。
起初是三五个人,后来是十几个,再后来随着好评的风闻越来越多,早上刚支棚子就有人蹲在旁边等着了。
薇奥拉乐得合不拢嘴,按这个赚钱速度,买路条的钱说不定下周就能凑齐。她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给格蕾加餐,小龙女最近跟着自己,都没吃点什么好的。
毕竟她不长大点,自己也没办法下手……
而正当薇奥拉的心情随着生活而逐渐好转时,洛卡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随从,就自己一个人,穿了身便袍,手里捏着根竹签剔牙,像遛弯似的溜达到她摊子跟前。
当时薇奥拉正给一个商队护卫处理旧伤,抬头看见那张脸,动作马上顿了一拍。
“哟,尤瑞艾莉医生。”洛卡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生意挺红火嘛。”
“托大人的福,混口饭吃。”薇奥拉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两只手又稳又快。
“我看看啊……”洛卡也不客气,背着手在她摊子周围转了一圈,像参观动物园似的,最后停在药柜前面,拿竹签指了指,“药材补了不少货嘛。这要花不少钱吧?”
薇奥拉心里咯噔一下。
她确实补货了。前天刚从一个过路的药材商手里进了两银币的货,因为最近病人多,存货见底得快。这家伙观察力倒是厉害,可惜不安好心。
“小本生意,总得周转嘛。”她把最后一处处理好,拿纱布打了个结,抬头冲护卫说,“三天别沾水,一天换一次药,十枚铜板。”
护卫掏钱走人。洛卡在旁边找了张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竹签在牙缝里来回剔。
“是这样,”他说,“最近要塞在搞市场整顿,上面要求所有在册商贩重新核验经营资质。你这个游医摊子虽然挂的是随队医助的回执,但实际经营性质属于个体商户,不在医助序列里。按规定得补办临时经营许可。”
薇奥拉深吸一口气。“多少钱?”
“许可本身不贵,一银币。”洛卡把竹签从嘴里拔出来,比了个数,“不过你这个摊子位置在主道旁边,这可是黄金地段,占道经营附加费两银币。再加上最近新出的卫生管理押金——”
“大人,”薇奥拉气笑了。说这么多,不还是要钱?
她懒得继续听下去。“我上礼拜刚交了三枚银币的认证申请费,已经没多少钱了。我这就是个路边小摊,你让我交占道经营附加费?这……不太好吧?”
“那我可不管。那是认证费,这是经营许可费,两码事。”
洛卡把竹签往地上一扔,摊了摊手,“要是没钱,我只能让你把摊子收了。不过我看你这生意挺好,撤摊了怪可惜的,不是么?”
薇奥拉看了他一眼。
洛卡也看着她,灰绿色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威胁。
周围排队的病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薇奥拉扫了一圈,看见好几张熟面孔,都是这几天常来的兵卒和商贩。
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咬着嘴唇,但没人吱声。上回有士兵的小队长前来解围,今天这家伙故意挑了个汉克不在的时辰过来,摆明了是不想给任何人插手的余地。
格蕾站在药柜旁边,手已经搭在柜台边上了。薇奥拉用余光看见她的指节又开始泛白,赶紧轻咳了一声。格蕾别过头去,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薇奥拉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
又是三枚银币。加上上回那几枚,都已经够将她和格蕾中的其中一人送出国境了。
薇奥拉肉疼,这次可真是疼得后槽牙都咬紧了。但她脸上没露出半分,反而把嘴角又往上提了提,摆出一副老实商贩挨宰时该有的窝囊相。
“这……行吧。”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腰间摸出钱袋,从本就不多的钱币里数出两枚与一百枚铜币,摞在桌上,“占道费两银,卫生押金一银,您点点。”
洛卡显然对薇奥拉的顺从态度格外满意,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拿。他把银币一枚枚捻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又吹了一下放耳边听响,这才揣进兜里,脸上浮起一层满意的油光。
“我就喜欢你这样听话守规矩的商户。”他拍了拍袍子站起来,背着手又环顾了一圈,像刚巡视完自己领地似的,“尤瑞艾莉医生是个明白人。行,我记着了。以后有什么新规矩,我头一个通知你。”
“多谢大人关照。”薇奥拉低着头,声音温顺得像刚挨完训的学徒。
“对了,”洛卡走到棚子边上又回过头,“下周上面可能要来检查消防,你摊子边上那堆药箱子码整齐点。”
这家伙,这是在提醒她,自己下周还会再来讹她一趟呢,让她提前做准备呢。
“……好嘞,大人慢走。”
洛卡溜溜达达地走了,背影拐过街角之前还哼了段小曲。
薇奥拉保持着那个温顺的笑容,目送他消失,然后坐下来,把下一个病人的胳膊拉过来搭上脉,脸上笑意一丝没减,只是有些僵硬。
“下一个。”
排队的病人们面面相觑。那个络腮胡老兵坐下来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发炎的刀伤,忍了半天没忍住:“医生,那狗东西——你就这么忍了?”
“不然呢?”薇奥拉低着头处理伤口,语气平淡得很,“人家是当官的,我就是个摆摊的,拿什么跟他犟?”
她拿布条沾了点药水,在老兵伤口边上擦了擦,状似不经意地问:“他一直这样?我还以为就是最近市场整顿才严起来。听口音,他不是本地人吧?”
“整顿个屁。”老兵嗤了一声,“他来了七八年了,头半年还算消停,后来看东门货检的油水不够,就开始到处找由头。”
“他每天都来转?”薇奥拉换了块新纱布,头也不抬,“还是想起来才来?”
旁边一个拎着两条咸鱼的商贩插嘴:“哪儿啊,他每天都会在这绕好几圈,就是为了避免有油水刮不到。不过——”
“不过什么?”薇奥拉手上活计没停,语气像在闲聊。
“不过每旬逢五,他下午准不在。”商贩压低声音,“花街那边有人看见他,说逢五他必去城南那条巷子里的娼馆,一待就是一晚上。”
薇奥拉手上顿了一拍。“他还好这个?”
“好着呢,这附近又没什么能玩的地方。”老兵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鄙夷,“不过他那点俸禄哪够花的?那种地方去一趟可不便宜。要不他能这么变着法子刮钱?”
薇奥拉把伤口处理好,开始缠纱布,嘴里随口问:“那他出手大方吗?在那种地方都什么做派?”
“大方个屁。”商贩嘿嘿笑了一声,“有一回听说他在娼馆里为了争个姑娘跟人杠上了,一晚上砸了快两个月的俸禄进去,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第二天就罚了南街三家铺子,说人家招牌挂歪了挡路。其实就是找补。”
“那人家不会去找他?”薇奥拉问,“说起来,他住这附近?”
“能在这里开娼馆的老鸨也不是好惹的,身后的靠山比他官大多了,他哪敢回去找茬。”商贩摇摇头,“他在城南租了个院子,就花街那条巷子拐进去第二家。”
“哦。”薇奥拉应了一声,给老兵缠好最后一圈纱布,打了个结,“多余的话我不说了,跟其他人一样别碰水就行。”
老兵站起来活动了下胳膊,临走又回头:“医生,你可别跟他正面杠。这家伙心眼小,你要是跟他杠上了,他反而就盯着你了。”
“我哪儿敢啊。”薇奥拉笑了笑,“我这不是怕他嘛,多打听两句好躲着点儿。”
“躲着也没用。”商贩提起咸鱼,临走撂下一句,“他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
“除非什么?”
“除非他自个儿摊上事儿了,顾不上来。”
薇奥拉目送他走远,心里默默把刚才的信息过了一遍:逢五下午在城南花街的娼馆,住花街巷子第二家。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次可不是方才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而是已经有了主意的、胸有成竹的邪恶笑容。
不对……她是要做好事,怎么能说是邪恶呢~
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天色已经渐暗。薇奥拉把最后几枚铜板收进钱袋,系好口,招呼一下格蕾:“等收拾好你先回去吧,我出去一趟。”
格蕾抬头,银色的兜帽底下那双红眼睛疑惑地眨了眨:“去哪?”
“随便逛逛。”她走进夜色之中,晚风拂过,吹得浅金发丝飘了一下,“我晚点回来。回来遇见摊子的话就给你带点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