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沿着要塞的主道往南走,天色已经暗得只剩西边山脊上一条灰蓝色的光带。
她没走大路。
从医摊往南,穿过两条巷子,绕过守备队后墙那片堆杂物的空地,再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街。
薇奥拉一边走一边把头发拢了拢,扎成个低马尾塞进兜帽里,外套反过来穿,灰面朝外,乍一看就是个赶夜路的普通路人
她自己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干这种事了。
在老家那会儿,尤蒂特姐姐跟防贼似的盯着她,生怕薇奥拉偷偷消失了。毕竟薇奥拉平时为了溜出去玩耍,也是硬生生练出了一身走街串巷避人耳目的本事。
现在学医认了草药,她更是如鱼得水。什么药混着什么药能让人犯困,什么东西磨成粉会让人无法动弹……这种药方可从来不会少见。
说实话,薇奥拉有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适合当个医生,反而更适合当传统故事里的盗贼。
……不过也仅仅只是胡思乱想而已。就像人偶尔会幻想自己如果没做什么什么,做了什么什么之后,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薇奥拉平时没少幻想过自己成为神殿修女、恶役千金、高魅力吟游诗人之类的角色。
“花街巷子拐进去第二家。”薇奥拉嘴里念叨了一遍今天打听到的线索,脚步已经拐上了城南那条窄巷。
巷口挂着几盏昏黄的灯笼,灯罩上画着些模模糊糊的花卉图案,风一吹晃悠晃悠的。再往里走,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廉价的脂粉香气混着酒气,从两侧院墙里飘出来。
花街。说是花街,其实就是城南这片娼馆聚集的巷子。要塞这种地方,当兵的常年扎着,商队来来往往,这种生意从来不缺主顾。
薇奥拉没往热闹处凑,贴着墙根走,眼睛扫过巷子两侧的门牌。第一家门框上钉着块木牌,画了朵俗气的牡丹花,里头传来骰子哗啦哗啦响。第二家——
就是这儿了。
门脸比隔壁窄一圈,没挂灯笼。院墙倒是比左右两家都高。青砖砌的高墙,墙头上还插着些碎瓷片防贼。从外面看,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声。
薇奥拉往巷子对面一缩,钻进一颗老树的阴影下方,打量着那处院子。
院门关着,但门房底下蹲着个人。三十来岁,短打扮,腰上别了把短刀,正靠着门框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亮晶晶挂着一丝口水。
“就一个?”薇奥拉又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没见其他巡逻的。
“果然是个抠门的家伙,侍卫都只请一个这么业余的家伙……”
她摸出怀里一个小纸包,里头是她下午配好的药粉。至于是什么药粉嘛……
薇奥拉绕到上风处,捡了块石头压着纸包搁墙根,拿火折子点了。
纸包慢慢冒出一缕细烟,被夜风裹挟着往院子方向飘去,闻着倒跟谁家驱虫点着的药草差不多。
约莫一分钟左右,那门房打了个哈欠,脑袋歪了歪。隔了一会儿又打了个,这次直接歪到肩膀上去了,短刀从腰带上滑下来磕在石阶上,人也彻底睡死过去。
薇奥拉又等了十几息,确认人彻底软了,才贴着墙根溜过去。
院子里黑黢黢的,正房亮着灯。她贴着墙根摸到正房窗下,窗户纸糊得厚,透光不透影。她凑过去,在角落捅出一个洞,用一只眼往里瞄。
屋里的陈设倒不赖。一张雕花木床,铺着暗红绸面的褥子,床尾搁着张小桌,桌上有半壶酒、一碟干酪和几粒橄榄,还有本翻得卷了边的账册。
洛卡半靠在床头,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细布内衫,脚上蹬着双软底便鞋,正拿着根炭笔在账册上勾勾画画。
他手边搁着个小匣子,开了盖,里头黄澄澄的是金币。不多,也就几枚,但码得整整齐齐。他数了一遍,又把几枚银币摞在另一头,拿炭笔记了个数,嘴里念念有词。
“……东门抽了三成,这个月多进账七银……南街那几家铺子罚了五银,给上头的孝敬得留出两银……狗日的,忙活一个周到手不到二十枚,够干什么的……”
他嘟囔着把匣子盖上,把匣子塞到床脚的暗格里,整个人透露着一股贪得无厌的欲望。
薇奥拉在窗外看了个满眼,嘴角一抽。
合着这混账每天刮地皮刮得欢,一个月也就捞这么点?
她有点想笑。不过笑归笑,她可没打算可怜他。薇奥拉又掏出一包药粉点燃,从窗缝把烟闭进去。没过多久,屋内便传来重物滑落的声音。
薇奥拉知道成了,直接从窗户翻进去,看着摊在床上打呼噜的洛卡,耸了耸肩。
屋里比她想的干净。她先奔床脚的暗格,一按一抠,小匣子弹出来。她掂了掂,大概八九枚金币——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差不多是一般工人两三年的收入。薇奥拉大可以一股脑卷走,让洛卡变成个穷光蛋。但是……
她最后还是选择把金币一枚枚码回去,银币也码回去,连位置都按原样摆,最后把匣子盖好塞回暗格。
钱不拿了。就这么拿回去虽然能出气不错,但还是太便宜这家伙了。
况且,就算这些钱没了,这家伙也完全可以连本带利从其他商贩身上薅回来。薇奥拉可没打算让他过得那么舒服。
她站在榻边,叉着腰打量昏睡中的洛卡。
“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薇奥拉小声嘀咕,“嘴上说着什么规矩规矩的,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自己却在娼馆跟别人争风吃醋,丢不丢人?”
她抬手,掌心对准洛卡,发动了自己的天赋技能。
“今天就给你点小小的教训~”
【嬗变术】
光芒钻入洛卡的体内,很快就不见了。洛卡身上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唯独薇奥拉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露出一个邪恶的笑,把自己碰过的地方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纸包残灰收拾干净,窗户恢复原样,从外面把门带上,原路翻墙出去。
回去的路上,她拐到夜市末尾那家还开着的小吃摊,切了半只烤鸡,拿树叶包了。格蕾应该还没睡,自己可没忘记跟她的约定。
果然,推开门的时候,银发小龙女正盘腿坐在床上。听见门响,她猛地抬头,红宝石般的眼睛在油灯底下亮了一亮。
“薇奥拉,你回来了!”
“嗯。”薇奥拉把烤鸡往桌上一搁,“答应你的夜宵。”
格蕾蹦下床,揭开油纸闻了闻,眼睛弯起来:“好香。”随即又想起什么,抬头看她,“你出去干嘛了?”
“随便逛逛。”薇奥拉往椅子里一瘫,先蹬掉左脚鞋,脚趾在袜子里头动了动,又拿右脚后跟蹭着左脚鞋帮,把另一只也褪下来。
棉布袜裹了一整天,把她脚趾头闷得微微泛红。薇奥拉蜷了蜷又张开,跟猫伸爪子似的,嘴里还轻轻嘶了一声——脚踝那儿被鞋帮磨了一道红印子,不疼,就是箍得慌。
她弯腰揉了揉脚踝,袜子松垮垮地挂在脚跟上,露出后跟一小片白生生的皮肉。
“顺便干了件好事。”
格蕾叼着鸡腿,含含糊糊:“什么好事?”
“之后你就知道了。”薇奥拉闭上眼,嘴角翘着。
她现在已经开始期待洛卡发现不对劲的场景了。
……
不知过了多久,洛卡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他从床上爬起来后,觉只得后脑勺疼得厉害,像被人拿擀面杖敲了一闷棍。嘴里又干又苦,还有股说不出来的怪味儿,像嚼了干草。
“……我什么时候睡过去了?”他坐起来,揉着太阳穴,往书桌那边看了一眼。账本合着,笔搁得整整齐齐,放橄榄的碟子还在原位。
“昨晚喝多了?不能啊,就半壶……”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肚子不知为何,莫名有点涨,咕噜响了一声,怪不舒服的。
是昨晚着凉了么,或者是那几颗橄榄搁太久坏了。洛卡没往心里去,套上外袍,冲外头喊了一声:“喂,现在几时了?”
没人应。
他推门出去一看,护卫靠在墙根底下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震天响,嘴角还挂着哈喇子。
洛卡当即便恼了。
“——起来!天都亮了还睡!我雇你来干活可不是让你睡觉的!”洛卡上去踹了他一脚,守卫一个激灵蹦起来,迷迷糊糊地摸索着武器,嘴里含混不清地喊“有刺客?”
“刺你个头!”洛卡骂了一句,“去给我打盆水来,脸上油得能炒菜了。”
守卫见老大发话了,也只能趿拉着鞋跑出去打水。洛卡站在原地又伸了个懒腰,肚子又咕噜一声,这回感觉更明显了,小腹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不疼,也说不上难受,跟吃坏了东西还不太一样。
“不会是闹肚子了吧?也不像啊?”他嘀咕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没见鼓没见涨,拍了拍,闷响。
应该是受凉了。入冬了嘛,这破屋子墙缝漏风,昨晚也没点炉火,着凉也正常。
洛卡摇摇头,把这事儿丢到脑后去了。今天还有正经事要办,北边那批新到的毛皮得去东门验货,不刮一层下来他晚上睡不着觉。
他洗了脸,吃了早饭,临出门之前还特意对着铜镜捋了捋头发,拿手按了按小腹。
那股微妙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算了,等这阵忙完了再说。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呢。
反正自己一个大男人,能生什么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