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微妙的异样感,没多久便彻底消失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刻,洛卡还特意按了按小腹,又原地蹦了两下。
肚子不胀了,也不咕噜了,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久违的舒坦。他对着铜镜捋了捋鬓角,只觉得自己今天格外精神,连皮肤都好像细嫩了不少,镜子里那张脸简直能年轻个三五岁。
“就说生不了什么病。”
他这么想着,并没把这些小插曲放在心上,顺手从桌上捞了块干酪塞进嘴里,没心没肺地离开了家。
可惜,他不知道。有些事,体感消失不代表问题消失。只是人体的适应力,让他适应了这种微妙的异样感,从而暂时感觉不到了而已。
但感觉不到就是感觉不到了。看不见的麻烦,从来不算麻烦。
心情一好,洛卡薅羊毛的劲头也跟着水涨船高。
上午他去东门验那批新到的毛皮,硬是从商队头子手里多刮出两枚银币的“保证费”,用以保证这些货物的来源光明正大,品质可靠,可以售卖。
中午又溜达到南街,说人家铺子内的装潢不合理,罚了一银。下午再随便找几个借口,从路边几个生意好的摊贩身上又敲了好几笔。
洛卡这人就是这样,心情不错的时候会去找商铺的麻烦,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拿摊贩出气。无论如何,只有钱进了他的口袋才是正事。
不过今天,他可没打算直接回家。算算时间,也到了那时候了……
他扭了扭脖子,把今天收来的银币在口袋里晃得叮当响,哼着小调,一路晃到了花街某处娼馆之中。
“哟,洛卡老爷!好些日子没来了,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上了年纪的老鸨见他来了,笑得跟朵风干菊花似,搓着手迎了上来。洛卡随手扔了枚银币过去,老鸨接住时眼睛都亮了,忙不迭把他往楼上引:“二楼雅间给您留着呢,窗边那间,您最爱的!”
洛卡靠着窗坐下,先打量了一圈屋里的陈设。炭盆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窗台上还摆了盆半死不活的花,花瓣掉了一桌。
他撇撇嘴,甚至寻思着待会儿得跟老鸨提一嘴,这花养得也太不上心了,怎么着也得折个价。
没过多久,一个娼妇热情地推开了房门。
这娼妇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眉眼还算周正,只是粉擦得厚,笑起来眼角纹路里能看见卡着的**。洛卡倒也不挑,毕竟边境要塞的娼馆,基本上也就这种水平了。要搁王都那种地方,这种货色连门都进不去。可这儿是边境,有得用就不错了。
那娼妇笑了一声,转到洛卡身边,态度半推半就,嘴上说着“老爷您真急”,手上动作倒是利索。待到前戏做足,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得人发汗,洛卡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翻身就想办正事。
他将那娼妇压在身下,捣鼓了一番,忽然又愣住了。
不知为何,原来雄赳赳气昂昂的那活儿,今天却是软塌塌的,蔫头耷脑,像根霜打过的茄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不动声色地又试了试。结果那活只是微微抬了抬头,便垂了下去,像是失去了以往的活力。
洛卡额头开始冒汗,心里默念:“起来,起来,老爷平时待你不薄啊!”可那活儿就跟闹罢工似的,说什么也不肯上岗。
娼妇一开始还配合着,后来见他一直不动,也觉出不对了,低头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洛卡老爷,”她拿被子角掩着嘴,语气里带着那种憋不住的笑,“您这是累着了?”
“胡说!”洛卡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我累什么累?我告诉你,老爷我前两天还——”
“前两天是前两天嘛。”娼妇拖长了声调,眼睛弯起来,那笑劲儿怎么藏都藏不住,“要不我帮您——”
“不用!”洛卡梗梗着脖子,脸上既有羞愤又带着尴尬,不想承认自己现在的窘境,“就是……就是今天状态不好,你懂什么!”
娼妇终于没憋住,“噗”地笑出声来,赶紧拿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哎哟,洛卡老爷,您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您这也太突然了,以前您可不是这样的呀……”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还能天天都一个样?”洛卡嘴上硬得很,可脸上已经挂不住了。
他这人最要面子,尤其是在这种地方要面子。在娼馆里被人笑“不行”,那简直比被人当街扇两巴掌还难受。
他张嘴就想据理力争,说自己只是一时状态不好如何如何、只要自己好起来就如何如何威风,可话还没出口——
下腹忽然一阵翻腾。
那感觉跟前几天着凉时完全不一样。前几天虽然能感觉到异样,却完全没有不适的感觉。这回却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攥着根绳子,猛地往下一拽。
洛卡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弯下腰去,整个人从娼妇身上滚了下来。
“哎?洛卡老爷?”娼妇收了笑,撑起身子看他,“您怎么了?”
“没……没事……”洛卡额头冒汗,肚子里那股劲又拧了一下,疼倒不太疼,但那种翻搅感让他后脊梁发麻,像有什么活物在肠子里翻跟头。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外袍都顾不上好好穿,一只袖子套上了,另一只还耷拉着,趿拉着鞋就往外走。
“您这就走啊?钱——”
“钱什么钱!老子又没吃上!”洛卡头也不回地蹿出门去。
他一路小跑拐进巷子尽头的茅厕,关上门一泄为快。可这不尿不要紧,一尿,他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尿液颜色红赤赤的,跟掺了血似的,里头还飘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絮状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瞧着跟小虫子似的。洛卡手一抖,差点没扶住墙。
尿完肚子里的翻腾劲却一点没消,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挪动,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跟逛大街似的。
“完了。”他扶着墙出来,脸色白得跟厕纸一个色,“我这是得了什么病么?”
洛卡贪财归贪财,但对自己这条命看得比钱重。钱没了还能再刮,命没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他索性不回家了,提着裤子连夜去找了熟识的医生。
“大夫!大夫开门!”他把门拍得山响。
门开了,半百的老医生披着外袍,一脸“大半夜谁啊”的不耐烦。可洛卡不管那个,进门便想解腰带,吓得那老医生差点跌坐在地上。
“哎呦,洛卡老爷!您这是干什么!我……我可没那种兴趣……”
“兴趣你个头,快给我看看!”洛卡把裤子往下扯,把发生的事情跟医生说了一遍。
那医师闻言,也是手忙脚乱把他按到诊床上,又是问情况又是按肚子,最后还硬着头皮检查了那活儿。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老医生摘了手套,啧啧称奇。
“奇了,真是奇了。”他摸着下巴,银灰色的胡子一翘一翘的,“脉象上没看出什么大毛病,肚子按着也不像有肿块,就是……就是您这……嗯……下身有些肿胀,可也说不上是哪种肿。尿血倒是真的,但我看不出根由来。”
“那怎么办?”洛卡急道。
“我先开点止血消炎的普通药,您吃两天试试。要是不见好,您只能另请高明了。”
洛卡抓了药回家,按时按量吃了两天。每次喝药都跟灌毒似的捏着鼻子往下倒。可骂就这么吃了两天药,却毫无作用。该血尿倒是没那么明显了,只是那肚子该翻腾还是翻腾。
他又找了两个医生,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太一样,可结果却是一样——看不出什么毛病。
最后他咬咬牙,花了大价钱从临镇的神殿请来一位老牧师。
洛卡觉得自己这或许不是病,而是中了谁的诅咒。毕竟自己招惹的人可不少,保不齐哪个缺德玩意儿就有【术士】天赋,给他下了咒。
那老牧师白发苍苍,一脸虔诚,对他释放了净化术,银光闪闪的法阵在脚下转了三圈,毫无效果。随后又释放了治疗术,金光糊了洛卡一脸,也是没什么作用。
老牧师收了法杖,摇了摇头。表示她他帮不上什么忙。
“您都看不透?”洛卡眼都直了。
“看不透。”老牧师摇头,收拾包袱走人,临走还收了三十枚银币的费用。
到这时候洛卡彻底慌了。这两天,他更是连出门收钱都没心思了,缩在屋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
他把这辈子的亏心事捋了一遍这家摊子、那家贩子、似乎在这里的商人他还真大部分都得罪过……
这么一想,他心里还真有点发虚。
难道说女神终于看不下去,要收他了?
正胡思乱想着,独自又一阵翻腾。翻来覆去睡不着,洛卡索性点灯把账本拿出来翻。翻到一半,脑子里突然蹦出个事儿来——
前阵子东门那个摆医摊的女人,叫什么来着?
尤瑞艾莉?
她似乎治好了不少人,什么怪病到她手里都三两下摆平,连几乎要死的人都能救回来。
如果说现在还有谁能帮自己解决这个怪病,似乎也只有她了……
不过……自己先前也薅了她不少钱。她能给自己看病么?
洛卡摸了摸自己胀得发硬的小腹,又想起那几趟血红的尿,还有肚子里那东西跟活物似的挪来挪去的感觉,牙一咬,心一横。
脸面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娘的,去就去!”
他翻身下床,开始翻箱倒柜找出门穿的衣裳,嘴里念念叨叨,“大不了给她赔个不是……再把钱退给她!”
此时的洛卡,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
当洛卡站到薇奥拉的医摊前的时候,后者正蹲在地上整理药筐,把晒干的药材一把把码齐。
薇奥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挂出一个标准的营业笑容,随即认出是谁,笑容瞬间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哎呦,洛卡先生,您怎么来了。”薇奥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客气,“是哪儿不舒服?还是说我这又有哪里‘不合规矩’?我这药箱子可上次按您说的,都码整齐了。”
洛卡脸上挂不住,干咳两声。今天他特意换了身不起眼的短打扮,显然是不想被人认出来。奈何他这张脸平时常在这附近出没,走哪儿都有人点头认出来,躲都躲不掉。
“那个……尤瑞艾莉大夫,”他搓了搓手,头一回用上了敬称,“我今天来是……看病。”
“看病?”薇奥拉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拖长了声调,“真是奇了,洛卡先生怎么想起来我这看病了?您之前不还说我无照经营,还罚了我一银不是”
洛卡嘴角抽了抽:“那什么……上回是上回,规矩是规矩,但眼下——”
“再说了,”薇奥拉抱着胳膊打断他,歪头看戏似的,“您堂堂检察官大人,市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找我看病多掉价啊。城里这么多家医院,您去那儿呗?”
洛卡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何尝没去?这不正是那几家都派不上用场,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么?
“……行了行了。”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之前那些事儿是我不对,不该找你麻烦。今儿个我诚心来看病,你把那点过节放一放。”
薇奥拉没接话,只是慢悠悠地把药材收进筐里,又把摊子上的瓶瓶罐罐摆正了,擦擦手,这才往诊桌后头一坐。
“那说吧,什么毛病?”
洛卡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最近肚子不太对劲。”
“拉肚子?”
“不是。”
“胀气?”
“也不全是。”
“那哪儿不对劲?”
洛卡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我尿血。而且……肚子里面有东西在动。”
薇奥拉的表情没变,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差点没忍住笑。
她当然知道他是哪里不舒服,毕竟她亲手变出来的东西她能不知道么?但就算是这样,薇奥拉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歪了歪头。
“有东西在动?怎么个动法?”
“就是……”洛卡用手在小腹上比划了一圈,“翻来覆去的,跟有活物在里头打滚似的。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半天没事,有时候突然就拧起来了。”
“疼么?”
“有时候……疼倒不太疼,就是难受,说不上来的那种难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尿血,颜色赤红赤红的。”
“嗯……”薇奥拉摸着下巴,眼神里带着那种医生看疑难杂症时特有的沉吟,“您这症状多长时间了?”
“四五天了。找了好几个医生,都看不出来。神殿的老牧师净化术治疗术都使了,没用。您说这到底什么毛病?”
薇奥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看得洛卡后背发毛。然后她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嫌弃:“洛卡老爷,您确定要我在这儿给您看?您这毛病听着不小,我这小摊子可担不起责任。万一我治不好,您回头再罚我个‘医术不精’什么的——”
“哎呀你别废话了!”洛卡急了,一巴掌拍在诊桌上,又赶紧收回去,赔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保证不找你麻烦,行了吧?你快给我看看!”
薇奥拉心里笑得打滚,面上装模作样地犹豫了一下,才让他张嘴看看舌苔,又按了按他的肚子。按到小腹的时候,洛卡“嘶”了一声,下意识缩了缩。
“这里疼?”
“不是疼,就是……你一按,就好像有哪里缩了一下……”
薇奥拉抽回手,表情变得很严肃。她站起身来,绕着洛卡转了一圈,时不时“啧”一声,摇摇头。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洛卡的汗都从鬓角淌到下巴颏了。
“洛卡先生,”她坐回去,两手交叉撑着下巴,“我接下来问您几个问题,您得如实回答。这事儿关乎诊断,您要是藏着掖着,到时候出了岔子可别怪我没提醒。”
“你问!”
“您最近那方面……就是房事,还正常么?”
洛卡脸色一僵,嘴皮子哆嗦了一下:“就……就因为这个我才更害怕。前两天去……去办事儿,突然就不行了。以前从来没有过。”
“嗯。”薇奥拉点头,“还有呢?”
“还有……尿血那事儿,尿完了肚子里那玩意儿动得更厉害了。”
“还有呢?”
洛卡想了半天:“没了。”
薇奥拉沉默了一会儿,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长叹一口气:“洛卡先生,我跟您说实话,您这毛病我确实没怎么见过。但我有一个猜测,可能不太准,您听听看。”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神秘和郑重,“您听说过一种病没有?叫——”
“‘两性畸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