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昏迷那种纯粹的漆黑,而是像被人蒙住了眼睛、塞住了耳朵,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慢,仿佛胸腔里坐了个喝醉的鼓手,在末世降临后的第一个凌晨,敲着一支荒腔走板的安魂曲。
我不确定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意识像漂在温水里,忽沉忽浮,偶尔被一阵尖锐的、来自左胸口的刺痛拽回水面,又很快被某种温热的、酥麻的暖流托着沉下去。
“要死了吗……”我努力睁眼,视野里全是水波纹一样的重影。四百年——好吧,是二十六年——的近视眼,临死前连个清楚的最后画面都捞不着,指甲缝里抠出来的半平米世界都是糊的。这种细节,大概只有死宅才会纠结吧。我甚至想,要是能选,我宁愿最后看到的是一幅高清壁纸,而不是天花板上那摊可疑的霉斑。
然后,痛觉退潮了。
不是慢慢减轻,而是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啪”的一声,胸口那种撕裂般的压榨感、胳膊上伤口的灼烧感,在几秒钟内全部归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痒,从左手手臂背侧那道被丧尸抓出来的伤口开始,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向全身晕染开去。每一寸皮肤都像被无数根细羽毛同时搔刮,又像冬天手脚冻麻之后回暖时那种针刺般的、让人牙酸又忍不住想挠的酥麻。
我下意识抬手想去挠,却在半空中愣住了。
视野,清亮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副戴了二十多年的脏眼镜突然被人擦得纤尘不染——天花板的裂纹、墙角的霉斑、地上那摊粉红色泡沫痰里细密的血丝,全都以我这个近视眼一辈子都没体验过的、近乎残忍的清晰度砸进瞳孔里。我能看清痰渍边缘每一道放射状的、干涸后的纹路,甚至能看清地板上某处被我昨天踩上去的、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泡面汤留下的油星。
“……什么情况?”我猛地坐起来,动作幅度大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按理说左心衰刚发作完的人不该有这么大的力气,更不该坐得又快又稳、连一丝眩晕都没有。可事实是,我不但坐起来了,还坐得像个突然被按了“直立”按钮的木偶,关节都不带卡的。
我低头看向左手。手臂背侧、腕背侧远端横纹处,原本那道长4厘米、宽2厘米的、已经被污染得渗出黑褐色脓液的伤口,此刻只剩一道浅粉色的新肉,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连缝合后的针眼间距都没这么均匀。
“这……”我伸手按了按那道新肉,不痛,触感甚至比周围的皮肤更紧致一些,像婴儿的皮肤,又像……被重新捏过一遍的橡皮泥,“这不合理啊。”
作为一名接受过完整临床医学训练的医生,我很清楚人体正常的愈合速度。这种级别的软组织裂伤,清创包扎之后至少要七到十天才能长到这种程度。而我只昏迷了——我抬眼看了看手机——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从污染性撕裂伤到基本愈合。
我把手机凑到眼前,习惯性地眯眼——然后发现自己不需要眯了。以前裸眼只能勉强辨认的锁屏通知,现在连像素点都看得一清二楚。四百年多的近视,没了。顺带消失的,还有我戴了三年的那副黑框眼镜留下的、鼻梁两侧浅浅的压痕——我甚至下意识摸了摸鼻梁,那里光滑平整,像从没被什么压迫过。
“不是变异,是……修复?”我喃喃自语,脑子里飞速掠过各种可能性:丧尸病毒的低剂量感染?某种未知的自我免疫激活?还是我刚才那口粉红色泡沫痰其实是别的东西……我又不是没在教科书上见过急性左心衰,可教科书可没说过心衰好了之后视力会跟着回光返照。
门外,三只丧尸还在有节奏地撞门。冰箱被撞得咣咣响,门框簌簌地掉灰,灰尘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应急灯光里飞舞,像一群惊慌失措的、肉眼可见的逃难者。按理说这种噪音足够让人精神崩溃,可我现在听着,却觉得那声音仿佛隔了一层棉花——我的听觉似乎也变敏锐了,能清晰地分辨出三头丧尸各自的撞门节奏、体重差异、甚至脚步的拖沓程度:最重的那个每次撞门都会让整个门框震一下,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肥胖的野兽;最轻的那个则总慢半拍,像是被另外两只推着走。
“等等。”我突然反应过来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如果我在进化……那我是不是正在变成某种……‘特殊’的东西?”
我没有时间细想。老吴的电话虽然挂断了,但他最后那句话还刻在我脑子里——“准备好物资,水、面包、抗生素,还有那根球杆”。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冲锋衣内袋,然后强迫自己进入一种久违的、属于医生的冷静状态:先做评估,再谈计划。
我先做了个最基础的自我评估:体温正常、呼吸平稳、心率虽然偏快但节律整齐、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四肢肌力正常。我抬手做了几个快速的对指动作,又原地蹲起两下,膝关节连个响声都没出。除了视力突然恢复、伤口飞速愈合、听觉和——我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像掰开一整串鞭炮——握力明显提升之外,没有任何“丧尸化”的迹象。
没有发热、没有攻击性冲动、没有对活人血肉的渴望。我甚至还能正常地、带着点黑色幽默地想:这要是放在动漫里,我现在大概该对着镜子摆个变身pose了。
“至少现在没有。”我苦笑着给自己下了个暂时的结论,拿起手机拍了张自己手臂伤口的照片——浅粉色的,几乎看不出曾经受过伤——“看来,我这路人卡……好像要升级成隐藏职业了?”
就在这时,一股新的、更强烈的奇痒从全身毛孔里爆发出来。我掀开衣服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皮肤,正在脱皮。
不是那种冬天干燥起皮的、零零碎碎的小打小闹,而是真真正正的、大面积的、像蛇蜕一样的整体剥离。从我掀开衣角的那一道缝隙望进去,胸口的皮肤已经翘起了一层半透明的、近乎角质的东西,边缘卷曲着,像一张正在被慢慢撕开的保鲜膜。
“卧槽……”我手忙脚乱地重新把衣服拉好,像是怕被谁看见一样,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肋骨,“这什么究极 cosplay 现场……”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我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对面那片荒地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那是典型的岭南水乡地貌,低洼、潮湿,水道纵横,远处隐约能看见几条用来抽排积水的混凝土排水渠,渠边的水葫芦长得正旺,像一层厚厚的、绿色的毯子。我甚至能看见荒地尽头那排齐腰高的、锈迹斑斑的镀锌铁皮围挡,上面歪歪扭扭地喷着“八角镇拓荒产业园 如火如荼建设中”的红字。这片荒地,连同对面那片还在分期开发的大住宅区,原本就是镇里为了承接产业转移、赶在海湾跨海通道通车前抢出来的“拓荒区”——结果拓出来的第一样东西,是尸潮。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荒诞得想笑。三个月前,我刚拿到编制的时候,区卫健局的小张还跟我吹牛,说八角镇——现在是旧山市重点打造的“东北大门”,号称要建“金八角、绿八角、福八角”——以后肯定繁华,让我趁早在这儿买房。我当时还嫌这儿偏,每天从出租屋骑车到镇卫生院上班,沿南山公路一路都是在建的厂房和成片的香蕉林。现在看来,这地方偏的好处是,至少丧尸的密度比城区低,我逃起来也没那么拥挤。
“行吧,”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先管好自己的皮,再管世界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