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心的 Plan A 的漏洞，现在多了一个新变量：我的新皮肤，似乎对抓咬有天然的抵抗。但这不代表我敢硬扛——谁知道丧尸嘴里还有什么病菌，咬合力会不会直接把我骨头咬断。动漫里那些"防御力MAX"的主角，照样被打得哇哇叫。
所以我还是走「引开、逃生」的稳妥路线，只是细节上做了几个改良。先说清楚我手头有什么：一根钛合金台球杆，一个塞了矿泉水的背包，还有身上这件不算太厚的冲锋衣。就这些。一根杆，从头到尾只有这一根，我得靠它防身，所以不能把它借出去、卡在什么地方、或者弄丢——这根杆必须全程握在我手里。
矿泉水是昨晚从楼下超市顺手塞进背包的，一共六瓶，原本是打算带回出租屋慢慢喝的，没想到现在成了道具。每瓶我都拧松半圈，留出一条细缝。
改良第一条，声东击西。我住的这栋楼一共十五层，我家在最顶上那一层，也就是十五层。此刻我就站在十五层的自家门口，先用球杆的金属尖端，对着消防门和电梯门之间那面水泥墙，用力刮出一连串尖锐刺耳的声响。金属磨水泥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效果立竿见影：电梯那边的三只丧尸几乎同时停了撞门，转向声源，发出兴奋的"嗷嗷"声，抓挠金属门的声音变得又急又密，像一群被逗猫棒吸引的、腐烂的猫。
我等的就是这个。趁它们被声音钉在电梯门口，我背好背包、单手握住球杆——对，单手，另一只手得扶栏杆——一闪身钻进消防通道，轻轻带上了十五层的消防门。十五层是顶层，再往上没有了，所以我不用担心背后，专心往下就行。门轴还是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我整个人僵了一秒，但电梯那边传来的依旧是抓挠声，没有别的动静。
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带着腐味的气息，大概是整栋楼的通风停了很久。应急灯惨绿色的光把空间照得像恐怖片布景，连空气里的灰尘都清晰可见。我把球杆横在身前，贴墙往下走，脚步放得极轻，前脚掌先着地再慢慢前移——规培时值夜班练出来的、为了不打扰病人休息的走法，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现在说改良第二条，也是这一路最费心思的部分。我得下十五层楼梯，而十五层电梯口那三只丧尸随时可能追下来，我不可能一边跑一边回头跟它们肉搏。所以我需要沿途的障碍。但问题来了：我只有一根杆，要是把杆别在哪一扇消防门上当卡榫，杆就没了，接下来十五层楼梯我拿什么防身？所以"用球杆卡门"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被我否决了——既浪费唯一武器，又会卡到我自己往下跑的路。
最后我选了个更笨但也更实际的办法：每下一层，就在楼梯转角处动手脚，但不用杆。楼梯中段的拐角平台上，通常都摆着拖把、水桶、灭火器箱、翻倒的花架这类杂物，我用脚把这些东西一拨，让它们顺着楼梯往下滑、横七竖八地卡在台阶上，变成一道简陋的绊索。拖把桶最管用，圆的，一滚就停不下来，能顺着台阶一级级往下弹，最后歪在拐角处挡住整段楼梯的宽度。我只需要踢一脚，一秒钟的事，杆始终握在手里——设障碍这件事，从头到尾没占用过杆。
矿泉水是第三件工具：每经过一层，我就把那层的消防门推开一条缝，把一瓶水倒一点在门缝前。丧尸被声音和水声吸引，注意力会被钉在电梯口那摊水上，多磨蹭几秒。六瓶水分六层，刚好够用，倒完瓶子就随手扔掉——我不能背着空瓶跑十五层。
于是我的节奏是：下一层 → 在楼梯转角踢翻/拨动杂物设绊索 → 推开该层消防门、倒一点水 → 继续往下。杆从来不离手，障碍全靠楼道里现成的东西。这办法不优雅，但够用。
我每经过一层都快速向下一层扫一眼，确认每层都有能用的杂物——十四层平台有辆翻倒的超市购物车，十三层是拖把和水桶，十二层放着个快递纸箱堆，十一层更妙，有个灭火器箱，我直接把它推下了楼梯口，红色铁箱"咣当咣当"连滚几级台阶，正好横卡在转角。越是往下，楼道里的杂物越多，大概是住户逃跑时丢下的，反而帮了我的忙。我只挑那些一踢就动的、能自己滚下去的东西，不动那些沉重的、需要杆撬的——没必要，我赶时间。
我一路往下，逐层照做。到十层的时候，我已经能听见头顶十五层电梯方向传来"咚咚"的撞门声，那三只丧尸终于决定换个方向追了。我心里一紧，但脚下没停——让它们来，楼梯转角那些拖把桶和灭火器箱，会替我说话。
从十层往下，我侧耳听过两次：第一次在八层，头顶的撞门声和脚步声似乎慢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第二次在五层，那声音更远、更零散，还夹着一两声沉闷的、像是有人摔在楼梯上的响动。看来绊索确实起了作用，只是不知道能拖多久。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我又不能真的每层都停下来守株待兔。
一路往下，大多数楼层的住户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就遭遇了不幸，门都关着，没有动静。只有五楼和七楼，隐约传来抓挠门板的声音，说明里面有丧尸，但也说明——它们被关在里面，出不来。我甚至能听见五楼那只烦躁地、一遍又一遍用指甲刮着木门，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像在拉一首走调的小提琴。
我心里那点"多此一举"的担忧总算落了地：那些绊索和矿泉水，确实在替我争取时间。至于能拖多久，只能走着瞧了。
当我从二层缓冲平台走向一层方向、隔着最后一道消防门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咚！”
一声闷响从一楼大厅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人声。
我僵在楼梯上，把身体紧贴墙壁，屏住呼吸。新皮肤带来的敏锐听觉让我捕捉到更多细节：大厅里至少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在粗重地喘息，像是在搬什么重物；另一个在用钥匙串开门，金属碰撞声叮当作响；第三个……在嚼东西，吧唧吧唧的，伴随着湿哒哒的吞咽声，每咽一口喉咙里都发出一声满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
“……丧尸？”我皱眉，“不对，丧尸不会嚼得这么……有节奏。”"
那是活人。而且听动静，像是在啃食什么。
我胃里一阵翻涌，但很快压了下去。不是因为恶心，而是愤怒和恐惧交织的那种冰冷。这些人，在灾难爆发的第一个凌晨，就已经彻底放弃了作为人的底线。
我悄悄透过消防门上的小玻璃窗往下看——
一楼大厅地面一片狼藉，前台被推翻了，花盆碎了一地，泥土和碎陶片混在一起。三个穿着保安和物业制服的男人，正蹲在大厅角落，围着一具……尸体。确切地说，是半具。尸体穿着居民楼的睡衣，看体型是个中年女性，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像一团干枯的水藻。
三个人正在分食她。其中一个胖子正捧着一条大腿，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个守着猎物的鬣狗。
我胃里又是一阵翻涌。那个胖子的体型，光是坐着就占了两个人的位置，真动起手来，我这根球杆未必讨得到好——哪怕它真的有点防弹，我也没把握一刀一个。硬闯等于送死。
大厅是消防通道通往小区的必经之路，出去就是路面，而我的小电驴就停在楼下车棚——但那三个人就在一层大厅。我得绕开他们。
目光扫过大厅另一侧，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一楼那侧，开着一家小酒店，叫"安逸客栈"，老板是个本地中年胖子，姓周，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平时爱跟我打招呼，问我"小南医生下班啦""今晚吃啥呀"。酒店有独立的货梯，通向地下一层的仓库，而仓库我记得有一次送外卖的小哥走错了，从仓库后门直接上了地面停车场。更关键的是——货梯和消防通道在二层共用一个缓冲平台。也就是说，我根本不用下到一层大厅，在二层就能拐进货梯那一侧，从地下绕过去。
而老周那辆运货面包车，就停在地下仓库里。
“走货梯。”我几乎没犹豫，退回二层的缓冲平台，沿着墙找到货梯井旁的检修口。货梯本身没电，轿厢卡在井里动不了，走不了人；但井道旁边焊着一架固定的检修铁梯，是留给维保工人上下用的，顺着它就能下到地下一层的仓库门口。
我把球杆斜挎在身上，随后拧亮手电，抓住铁梯横杆，一节一节往下放身体。铁梯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咯吱"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替我向楼下喊"有人下来啦"。我尽量放慢动作，让每一步都踩实——这架梯子是唯一的路，摔了就真没退路了。
地下一层的仓库门口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的一点绿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机油味，还有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血腥气，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发霉的肉。
我落地，蹲下，侧耳倾听。仓库很安静，没有丧尸走动，也没有那三个食人者的声音。看来他们还在楼上大厅，没追下来——多半是被楼梯转角的那些绊索和电梯口的水滩拖住了。
借着应急灯，我辨认仓库布局：货架、纸箱、拖把、水桶……还有，在最里面，一辆盖着帆布的小面包车。车头朝着仓库后侧那扇供行人进出的小铁门，车身上印着"安逸客栈"四个褪了色的红字，保险杠上有一道明显的、像是蹭过马路牙子的划痕。
面包车。酒店老板老周的运货面包车。
老周平时用它给酒店拉货，周末偶尔帮小区居民捎点东西，五块钱一趟，童叟无欺。车就停在这里，钥匙——
我快步走到车旁，掀开帆布一角，果然，钥匙就插在点火孔上，钥匙扣是个廉价的、镀银的小佛头，被摸得锃亮。
“老周……”我心里默念一声。那位总是笑眯眯的酒店老板，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楼上。如果他在大厅那三个人中间……我不敢往下想。我能做的，只有把这辆他的车开出去，活着。这大概也算一种交代。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球杆放在副驾驶——出发前它一直在我手里，这会儿才第一次松手。系上安全带，座椅因为老化而发硬，方向盘上套着一圈掉色的、毛绒绒的卡通把套，是粉色的，显然不是老周的手笔，大概是某个女店员的杰作。后视镜上挂着一串檀木佛珠，应该是老周自己挂的，木珠被磨得油光水滑。
钥匙拧动，引擎"轰"的一声启动，声音在封闭的地下仓库里被放大成雷鸣。我心头一紧，生怕惊动楼上那三个人，但几秒钟后，没有任何反应。看来他们要么没听见，要么……已经不在大厅了。
就在这时，仓库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含糊的嘶吼。
我猛地转头——
黑暗中，一双浑浊的、毫无生气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那身影靠在货架和墙壁的夹角里，半边脸的肉似乎被撕掉了，露出白森森的颧骨，穿着酒店的白色polo衫，胸前印着"安逸客栈"四个字，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是老周。或者说，曾经是老周的、那个总是笑眯嘻的酒店老板。他还没完全倒下，一只手撑着地面，拖着一条明显断了的腿，正慢慢朝面包车这边挪过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漏气的风箱。
他看见了车灯，看见了活人，所以才动了。我能感觉到，他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属于老周的执念——也许是守着这辆车，也许是守着这家店——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朝我来了。
我把球杆横在身前，咬紧牙关，没有急着下车。该怎么处理他，我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念头。但今晚，我得先活着把车开出这个仓库。
引擎还在突突地响。老周的身影在车灯光里一晃一晃，一步一步，朝我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