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周。
或者说,曾经是老周的、那个总是笑眯眯的酒店老板。
他现在的样子,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半边脸的肉似乎被撕掉了,露出白森森的颧骨,一只眼睛耷拉着挂在眼眶外,像一颗快掉出来的、坏掉的玻璃珠,另一只却还诡异地、死死地盯着我,瞳孔放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他穿着酒店的白色polo衫,胸前印着“安逸客栈”四个字,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布料皱巴巴地贴在鼓胀的肚子上。
“老……老周?”我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他以前总笑眯眯地问我“小南医生吃没吃饭”,现在却连嘴都合不拢了。
他没有回应,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漏气的风箱,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面包车挪过来。拖着一条明显断了的腿,每挪一步,鞋底都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我大脑飞速运转。老周是这栋楼的熟人,平时见了我都会笑着点头。这种人变成丧尸,说实话,比面对三只陌生的丧尸更让我心里发堵。这不是教科书上的病例,这是隔壁老王。
但他现在确实在朝我走来,速度不快,但很坚定,两只手向前伸着,指尖还挂着碎肉,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泛着油光。
“抱歉了,老周。”我咬咬牙,推开车门,球杆在手里转了个圈,横在身前。不锈钢杆身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老周丧尸的速度比我想的要快一点。他离车只有五米了,三步、两步——
我握紧球杆,瞄准他的膝盖侧面,用力横扫过去。这是我在急诊科见过的、处理暴力患者时学的那一招——打膝关节,让人失去行动力,不致命,但有效。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仓库里回荡,比想象中更响亮,像掰断了一根冻硬的萝卜。老周的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下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他没有停下来,反而用双手撑地,像只断腿的蜘蛛,继续朝我爬过来,断腿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
“这……这么顽强?”我心里一凛,这才意识到,普通的击打对丧尸的效果是有限的——除非击中要害。教科书可没教过怎么打丧尸,这大概算是一种“临床经验的延伸”。
我不再犹豫,跨前一步,球杆尖端竖直向下,对准老周丧尸的后颈——
“咚!”
沉闷的撞击声。球杆的钛合金尖端陷进去了半寸,卡在颈椎的缝隙里,老周的挣扎瞬间停止,四肢像被拔了插头一样瘫软下去,只剩下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一台正在关机的、老旧的电视机。
我长舒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瓷白色的新皮肤滑下来,却没觉得凉——皮肤的触感似乎变迟钝了,连汗珠滑过的痒都变得模糊。
“原来要害还头头部……”我默默记下这个经验,“脊柱上端,脑干位置。一击,干净利落,别拖泥带水。”
我把老周的尸体——或者说,残骸——拖到仓库角落,用一块盖车的帆布盖住。做不到更多了,至少让他走得体面一点。帆布下,他的身体还保持着那个爬行的姿势,像一座歪歪扭扭的、用肉做的雕塑。
然后我回到面包车,关上车门,把钥匙拧到二档,让引擎预热。排气管“突突突”地喷着白烟,在仓库里弥漫开一股难闻的、烧机油的味道。
车里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串檀木佛珠,是老周的。木珠被磨得油光水滑,中间那颗最大的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佛”字。我伸手把它取下来,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算是……还你的车吧。”我低声说,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大概是一种、属于活人的、微不足道的仪式感。
仓库的卷帘门是电动的,停电了打不开。但旁边有一扇供行人进出的小铁门,通向停车场。我把车倒过去,用保险杠顶住小铁门,一点点把它顶开——
“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生怕惊动楼上那三个食人者。但几秒钟后,没有任何反应。看来他们要么没听见,要么……已经不在大厅了。但愿他们只是走了,而不是在别处忙别的“正事”。
面包车顺利驶出地下仓库,开上了小区路面。
凌晨四点半,八角镇(也就是旧山市这个还在热火朝天搞建设的新开发区)的天空泛着一种病态的灰蓝色,像被人在蓝颜料里掺了一整瓶牛奶。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有种诡异的、舞台剧般的宁静。南山公路上已经看不到任何正常行驶的车辆,只有几辆抛锚的车横在路边,车门大开,像是被主人匆忙抛弃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爆炸,还有零星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重新规划路线。导航——对,车载导航,这破面包车居然还带个老式车载导航,屏幕小得像计算器,分辨率低得能看见像素点。我输入目的地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老吴说过的话——海滩市,也就是海滩,他现在应该已经在那边了。
从旧山到海滩,正常情况下走滨海高速转环湾高速,也就五十多公里,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小时候跟爸妈来海滩玩,走的就是这条路:从旧山城区上滨海高速,过平沙、南港,下高速走海滩大道,一路到海湾。那是末世前,一家人挤在小轿车里,后备箱塞满矿泉水和零食,车载CD里放着容祖儿的《我的骄傲》,爸爸一边开车一边抱怨海滩的房价。
“正常情况。”我苦笑,挂上D档,踩下油门。面包车像一头被吵醒的、脾气不好的老黄牛,吭哧吭哧地冲了出去。
车开出小区,汇入空荡荡的南山公路。后视镜里,我住的楼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在跟我告别。
我,南东,二十六岁,刚规培结业、刚捡漏了个编制、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自己的新皮肤到底有多牛逼——就被迫开着一辆“借”来的面包车,载着一后备箱的矿泉水和一个死人的佛珠,踏上了逃亡之路。
动漫里,这大概就是“命运的转折点”之类的桥段吧。只是我这个主角,目前为止,运气似乎还是不太行——连个像样的开场BGM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