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的驾驶体验，怎么说呢，约等于开着一栋会动的小房子。视野是高，座椅是硬，方向盘虚位大得像在开船，时速八十公里的时候，整辆车都在微微发抖，仿佛随时准备原地解体，连仪表盘上的指针都在跟着哆嗦。空调是坏的，窗户又关不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只冰凉的小手在摸我的脖子。
我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球杆横在膝盖上，随时准备抄起来。冲锋衣的袖口被我撸到手肘，露出那截瓷白色的新皮肤——它现在已经完全和周围融为一体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异样，只有在某些角度下，才会泛出一点极淡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像涂了一层透明的、昂贵的指甲油。
车载导航的声音是个温柔的女声，用一种播报天气般的平静语气说着：“前方道路畅通，请继续直行。”
畅通。
我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散落着报废车辆的国道——不对，我现在走的是滨海高速的辅道，路牌上还能看见“广州方向”“海滩方向”的绿色指示——很想对这破导航说一句：你管这叫畅通？这要是畅通，我家楼下那个天天堵车的菜市场岂不是该改名叫“跑道”了？
出城的第一段还算顺利。八角镇这一带的郊区在凌晨四点多几乎没有人，只有沿路的厂房和大片的香蕉林、甘蔗地。我路过几处还在建设中的工地，塔吊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排排巨大的、静止的恐龙骨架。路边偶尔有几辆抛锚的车横在路中间，我都提前绕开了。但越是往前开，情况越不对劲。
先是路边的村庄里传来哭喊声和撞击声，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然后是国道上开始出现成群结队的丧尸，它们被面包车的引擎声吸引，摇摇晃晃地追上来，像一群跟着船跑的、腐烂的海鸥。但车的速度比它们快得多，很快就把它们甩在了后面，只留下后视镜里那些越来越小的、扭曲的身影。
真正的问题，是活人。
确切地说，是一群把路障设在滨海高速出口匝道上的活人。
我远远就看见了——前方五百米处，几辆重型卡车横在路面上，组成了一道简陋的路障，卡车之间用铁链连着，铁链上挂着碎玻璃和倒钩，在车灯的照射下闪着寒光。路障后面站着七八个人，手里拿着钢管、砍刀、甚至还有两把猎枪。火把的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把那些人的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看不清表情，但能看清他们身上那股子匪气——皮夹克、纹身、歪戴的帽子，像一群从九十年代港片里走出来的、过气的小混混。
“卧槽……”我下意识踩了脚刹车，面包车猛地一顿，我整个人往前一栽，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疼。
这是要打劫。
末世第一天，连夜就开始打劫。这群人的效率，说实话，让我有点“佩服”。别人还在忙着逃命，他们已经上岗了，简直是灾难版的“劳动模范”。
我赶紧倒车，往回开了几十米，拐进一条岔路。导航显示，这条岔路是条乡道，绕个大弯可以重新接上滨海高速。
“预计绕行时间增加四十七分钟。”导航女声依然温柔，仿佛在说“今天天气晴，适合出门”。
我恨不得把这破机器扔出车窗。四十七分钟，够丧尸把我围三圈了。
乡道比国道难走得多，路面坑洼不平，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甘蔗地和香蕉林。黑暗中，那些植物的影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无数只伸向路面的、干枯的手。夜风裹挟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甜腻的、属于岭南水乡的、腐烂与生长并存的气味。
我开得很慢，时速只有四十公里，生怕一个没注意冲进路边的沟里。球杆横在腿上，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杆身的纹路，像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就在我以为已经甩掉那群劫匪的时候——
后视镜里，两束刺眼的远光灯，突然亮了起来。
“嗡——”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身后传来，迅速放大。我眯眼一看，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一前一后，正沿着乡道追上来。车顶上架着探照灯，把整个路面照得如同白昼，连路边的甘蔗叶都被照得纤毫毕现。越野车的引擎声像两头被激怒的猛兽，在狭窄的乡道上咆哮。
是那群劫匪。他们有车，而且显然对这条乡道的熟悉程度远超于我——大概是经常在这儿“干活”吧，专业团队，熟门熟路。
“还真他妈是专业团队啊……”我咬紧牙关，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面包车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时速飙升到一百一。车身抖得像在跳一种节奏感很强的、很难看的舞，方向盘在我手里疯狂震动，像一条想要挣脱的鱼。但越野车的性能明显更好，距离在迅速缩短，探照灯的光柱已经舔到了我的后保险杠。
“砰！”
第一枪打在面包车尾部的铁板上，擦出一道火花，铁板凹进去一块，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了一把。是那把猎枪。
“趴下！”我几乎是本能地喊了一声，虽然车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整个人伏低身体，只露出眼睛看路。挡风玻璃上已经溅了几滴泥，像某种抽象的、令人不安的涂鸦。
“砰！砰！”
又是两枪，打在后窗玻璃上。玻璃没碎，但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像被冻住的、白色的闪电。
“这破车居然还是防弹玻璃？”我心里闪过一丝荒谬的庆幸，但马上意识到不对——这玻璃撑不了几下，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某种活物。
我必须想办法甩掉他们。
乡道前方出现了一个急转弯，路边是陡坡，坡下是一片甘蔗地，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凝固的、绿色的浪。我脑子里迅速盘算：如果在这里减速，越野车会趁机逼近；如果不减速……
我咬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像所有末世片主角在那一刻都会做的那样——赌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