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前,第二层防线仍然没有被突破,但火力已经降到危险的临界点。
战斗日志后来统计,我们用于主动杀伤的弹药只剩下出发时的百分之四十二,燃烧瓶用尽,机枪枪管因过热更换了两次。更糟的是人员:防卫队一名机枪手左臂骨折,一名侦察兵被感染后当场执行了阻断,彭河右腿被划伤,正在接受紧急清创。
“不要报虚数。”吴丰蹲在医疗点旁边,看着我给彭河包扎,“还能打的人有多少?”
“包括你、我、瑜桃、七名防卫队员和两名后勤,共十二人。”我把止血带收紧,“但真正能承担近战的只有五个。”
吴丰点了点头,没有说“够了”或“不够”。战场上,数字不会因为情绪改变。
“让无法移动的人员退到第三层,守住通讯和医疗点。”他站起身,朝耳麦说,“所有剩余弹药向中段集中,准备用手榴弹封锁缺口。”
就在这时,无人机画面出现强烈干扰。
瑜桃摘下耳机,脸色像被抽干了血。
“热源正在移动。”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高度约五米,宽度约三米,热源核心集中在躯干,表面温度不均。它在通过高架桥下的涵洞,预计四分钟内抵达中线。”
我脑海中瞬间浮现机场远处那个尘柱。
“就是机场里那个东西?”我问。
“形态吻合。”瑜桃把热像图发到所有终端,“我们暂时命名为‘巨岩’,注意,这只是代号,不代表已知物种。”
“代号先不管。”沈联络官的声音从后方指挥所传来,“优先拉开距离,重武器准备。如果它突破厂房,第三层无法抵挡。”
我们只有一辆装甲车上的20毫米机炮,外加几发火箭弹。机炮射手已经连续作战近三小时,肩膀被后坐力震得发紫。
“南东。”吴丰把一枚红色信号弹塞进我手里,“如果它靠近,你负责标记弱点。但记住,你不是主攻手。”
“弱点大概是什么?”
“不知道。”他坦然得近乎残忍,“所以你要看,要比它快,也要比它更会活。”
三分钟后,它来了。
先从涵洞里伸出一只手。
那不是人的手,而是近似岩石与肌肉拼接成的巨大前肢,指节粗得像树桩,表面布满裂口和暗红色组织。随后,它的头部从黑暗中抬起,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道横贯面部的裂口,像被强行撕开的拉链。
身高约五米,宽约三米,躯干几乎能把旧厂房的大门填满。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碎玻璃从窗框上簌簌落下。
“全体后撤二十米。”吴丰下令,“机炮瞄准膝关节,火箭弹准备。”
巨岩似乎没有视觉,却能感知声音和震动。它先转向最吵的机炮位,裂口猛地张开,发出一种低频嘶吼。耳膜像被大手攥住,我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关掉外放,所有人改用骨传导。”瑜桃喊道。
机炮开火。
20毫米炮弹打在巨岩肩部的岩石层上,炸开一团碎石和黑烟,却没有击穿。它只是停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前臂,把一枚卡车的残骸像玩具一样掀飞。
“它不是血肉之躯。”我趴在地上,声音发干,“表面是矿化组织,真正的结构可能在裂缝深处。”
火箭弹命中其胸口,火焰短暂吞没了它。爆炸散去后,巨岩只是歪了一下,裂缝里流出暗红色黏液,随即开始缓慢闭合。
“火力削减超过一半。”通讯兵的声音开始发抖,“机炮卡壳,右侧机枪损坏。”
吴丰咬紧牙关,重新分配人员:“南东,带医疗组撤进厂房,保护彭河和儿童联络通道。瑜桃,继续引导机炮维修。”
“你不撤?”我问。
“我负责拖住它。”他抬起枪口,“只要它进入厂房走廊,体型就是负担。”
那一刻,我想反驳,想说我们是一体的小队,不能分开送死。但战场不接受煽情。吴丰的判断是对的:巨岩无法轻易进入狭窄空间,我们必须用建筑和火力换取时间。
“九十秒。”瑜桃看着倒计时,“机炮恢复需要至少两分钟。”
巨岩朝厂房正面走去,每一步都像小型地震。它用前肢抓住一根钢柱,硬生生将钢柱从地面拔起,像撕开一块纱布。
“走。”吴丰推了我一把。
我带着两名防卫队员和医疗包退回厂房二层。透过碎窗,我看到巨岩俯身撞向厂房铁门,铁板向内凹陷,焊点崩裂。
“南东,观察它的运动模式。”瑜桃的声音在耳麦里显得异常冷静,“每次撞击后,裂缝都会张开两秒左右,那是它散热或呼吸的窗口。”
我举起望远镜,强迫自己忽略它的体积,只记录细节:
裂缝在左侧第三、第四“肋骨”之间;
闭合周期约为两秒;
攻击后会有零点几秒的僵直;
它的听觉似乎依赖地面震动,而不是空气声。
“我可以靠近。”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行。”吴丰斩钉截铁。
“它每两秒开窗一次,如果我们把炸药贴进裂缝,就有机会。”我语速加快,“但我需要有人吸引它的震动注意。”
“你听见自己说的话了吗?”吴丰的声音终于出现裂痕,“你需要有人去送死,才能贴炸药。”
“不是送死,是制造窗口。”
沉默持续了不到一秒。
巨岩再次撞门,铁门终于破裂,半扇钢板砸进厂房内部。尘土弥漫,钢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时间不多。”瑜桃说,“机炮还有一分钟。”
吴丰闭了闭眼,像是做了某个沉重决定:“南东,我负责引它转向。你只有一次机会。”
“还有我。”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通讯频道响起。是一名叫霍箐的年轻防卫队员,她刚从机场外围撤回,脸上还带着血污,“我可以在它侧面制造噪音,给它一个反应窗口。”
“不行。”吴丰刚想拒绝,霍箐已经拉动枪栓。
“队长,你教过我们,战场不是谁资格老谁说话。”她说得很快,“我左腿受伤,跑不动,但扔炸药还能做到。”
吴丰没有再争,只说:“三十秒,成败在此一举。”
我趴在窗口,看着巨岩的前肢伸进厂房,钢柱被它当成长矛横扫。吴丰从另一侧开枪,子弹打在矿化层上,只留下浅痕,但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南东,准备。”瑜桃说。
我握紧信号弹,心脏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新皮下的肌肉紧绷,视野边缘的灰尘、钢屑和霍箐的运动轨迹被拉得极慢。
那一刻,规则确实改写了。
枪打不穿它,火炸不翻它,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却在这一瞬间被压缩成一根细线。线的一头是吴丰和霍箐,另一头是我。
而线的下方,是整条交界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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