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瑜桃走进5A。一楼是超市,货架空了大半,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包装袋和踩碎的饼干,空气里有股甜腻的霉味。没有丧尸,一个都没有,这比满地丧尸更让人不安。
"它们被清空了,叛军干的。"
我们顺停掉的自动扶梯往上,脚步声在空荡中庭回响,战术灯扫过三层、四层、五层栏杆,每层都空。
六层。顶层控制室的门在正中央,厚重金属门,三道锁——全开着,锁被液压钳砸开,碎片散地,痕迹很新。
"他们来过,又走了。"
控制室很大,一面墙全是监控屏,大多黑着,只有三块亮着:一楼大厅、地下车库入口、屋顶天台。房间中央有张椅子,上面绑着一个人。
他皮肤灰白,像被一层石灰覆盖,四肢浮肿、手指肿得像萝卜,腹部鼓胀得不正常,衣服被撑破,露出灰绿色皮肤。但他眼睛睁着。
"谢光明。"瑜桃说。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气音:"……水……"
瑜桃递水壶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滴到胸口。
"密钥α。"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笑让脸看起来更像裂开:"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他抬起肿得不成样子的手指了指自己腹部:"在我里面。他们把我做成了这个东西……我不肯给……他们就把药打进我体内……他们把我做成了'岩浆'。"
"我还有三分钟。"
然后我听见了,不是从他嘴里,是从他腹部深处,一个很规律的电子音:"滴。""滴。"每一秒一下。那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个发动机被缝进肚子里正在预热。
"三分钟。"他说,眼睛里最后一丝人色消失。
不是炸,是裂开——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破那层灰绿色的皮。一股热浪扑面,面罩温度读数瞬间飙到八十度。从口子里钻出来一根金属管,不,是长出来的,像骨头往外延伸穿透皮肉,一截截伸出,末端是个六孔喷头,每个孔都在往下滴暗色浓液。
"往后退!"
太晚了。喷管像蛇一样转过来,"嗤——"第一股浓液喷出,砸在地上立刻冒起白烟,那东西落在什么上面,什么就被腐蚀出坑。
"腐蚀性浓液!他背部——"瑜桃举枪。
谢光明背部皮肤裂开,伸出两个暗灰金属罐,布满管道和压力表,罐里东西在沸腾。
"机械喷枪,他们把他做成了武器。"
那东西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碎了。它约两米五,结构是精密的——四肢被改造、关节装液压,背部两个罐子经管道连到手臂、再连到腹部喷管,是一个被改装过的武器平台。
"倒计时还有两分四十秒。滴。滴。"
"谢光明。"
它没反应,眼睛已经是两个发红的瞄准镜。它朝我们迈步,地面一震。
"小陈!撤退,全部撤出5A!"
只有白噪音,通讯被屏蔽。
它右手抬起,腹部喷管对准我们。"散开!"我和瑜桃同时滚开,浓液砸穿控制台侧面,电线滋滋作响。
"它背部管道连罐体,切断——"
"罐里有压力,切断会爆。"
"那就让它爆。"瑜桃两枪打在它胸口,叮叮作响像打钢板,它晃都没晃,"普通弹药没用。"
"般若。"
它渗出来覆盖手臂、肩膀、胸口、脸,我的视野变成带蓝色边缘的视角,能看见罐体压力表指针正往红区爬。
"它在升温,准备大喷发,倒计时只剩两分钟。"
我冲出去,般若长刀横砍它手臂,砍进肘关节卡住了——里面一层合金骨架。它一巴掌把我拍飞,我撞墙,听见自己肋骨一声脆响。
"没事,它关节是合金,砍不动。"
喷管对准我,我滚开,浓液擦着肩膀烧穿墙皮。
"瑜桃,它的核心在哪?"
"腹部喷管连接处,摧毁连接处等于同时引爆两个罐子!"
"那就一起炸!"
瑜桃左臂展开一面盾牌,表面覆盖紫色发光材料、中央菱形发光体。她举盾冲过去,浓液打在盾上,菱形亮了一下像吸收了冲击,盾面冒白烟但没被蚀穿。
"能挡住!"
那东西喷了两秒停下,重新加压,喷管收回、腹部口子闭合。
"它在充能。掩护我!"
我砍它膝盖侧面较薄的装甲,砍进十厘米卡住,它抬脚踹来,我松手后跳。瑜桃侧面用盾撞它髋关节,它晃了一下——那一下就够了。我扑上去抓住腹部喷管连接处一圈螺栓,般若手臂给我力量,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螺栓断了,喷管松动。
那东西发出一声不像电子音、像人声的嘶吼:"钥……匙……在我……里面……"
喷管根部有一块完好皮肤,下面一个长方形金属质感凸起,随它的呼吸起伏。
"密钥α,被它吞进肚子、长进身体里了。"瑜桃说,"它长进去了。"
"滴。还剩一分钟。"
"必须取出来。"
般若知道。它伸出一条更细的触须,末端裂开变成手术刀与镊子结合的形状,开始切割。皮肤裂开,没有血,流出一种银色、像水银的东西。密钥α不是芯片,是一段活的编码,在谢光明身体里生长了不知多久,长进肉里、和血管纠缠。般若触须小心剥离。那东西——谢光明已经不剩多少——发出一声长长的、像叹息的声音,眼里红光暗了一下。
"倒计时三十秒。"
密钥α被取出,般若卷进我手里,它在掌心蠕动一下,安静了。
"拿到了。走!"
但那东西没倒,腹部还在膨胀,两个罐子还在沸腾,压力表指针死死压在红区最顶端。
"它要爆了,自毁程序启动了——三分钟倒计时不是给我们逃命,是给它自己炸的。"
天花板一声闷响,我们同时抬头。一块比周围厚、边缘有焊痕的金属板上有个小孔,一个枪管从孔里伸出,在调整角度。
"暗格。"
我看见红点在自己胸口亮起,然后枪响——一发子弹打进我胸口。
般若在那个瞬间动了,不是反击,是退缩。它从我皮肤上猛地缩回,速度比覆盖上来快十倍,像被什么烫到,在皮肤下痉挛一下,全部收回我体内。
我低头,装甲被击穿,胸口正中一个手指粗的洞,边缘钢板外翻,露出黑色衬层。
"南东!"
我跪了下去,不是疼,是重——四肢突然变得很重,像骨头里被灌了铅。
"我的通讯……断了吗……"
"般若——"瑜桃扑过来。
"它收……回去了……"
"自毁确认,倒计时十秒。"
罐体开始从暗灰变成暗红,控制室温度一秒上升二十度。
"瑜桃,它的自毁——"
"我知道。"
她按下喷管下方一个被灰胶布盖着的开关,胶布上红漆写着一个字:"停。"
电子音停了零点几秒。"自毁已暂停,反向泄压启动,预计三分钟排空。"
那东西身体开始萎缩,罐子停止沸腾、压力表回走,喷管垂下像一条死蛇。
"它能停?"
"它必须能停,他们不会造一个不能回收的武器。"
她扶我站起来,我四肢还是很重,般若缩在体内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刚才那颗子弹不是丧尸打的,是冲我来的。"
她没否认:"你的情报可能已经被列岛国解码,这颗子弹是专门针对你这个战场最大不稳定因素研制的。"
我看胸口那个洞边缘的钢板泛着奇怪的蓝紫色光泽。
"般若怕这颗子弹,它在子弹打进来的瞬间自己收回去了,不是我让它收的。"
她沉默很久:"现在怎么办?"
我想站,腿抬了一下又落回去:"我站不起来。"
她蹲下来把我手臂搭到肩上:"那就别站了。"
她背起我,外骨骼力量支架承担大部分重量,走出控制室、走下扶梯。一楼小陈他们看见瑜桃背着我出来都愣住了。
"撤退,全部撤出5A。"
我们走出大门,外面月亮很高,月光把街照得像在水底。通讯器响了,沙沙的像隔着一整条江:"南东?听得见吗?我是吴丰。"
"……听得见……"
"你们那边怎么样?"
"密钥α拿到了。"
通讯沉默两秒:"谢光明呢?"
"他变成了'岩浆',我们没能救他。"
又是沉默。"我跟麦围岛盟军汇合了,但岛上丧尸分布太广、密度高得离谱,我们暂时出不来。你们现在怎么样?"
我看瑜桃的背影,她装甲上全是灰,左肩一道划痕深到能见金属骨架。
"我受了点伤,不严重,走不了路,暂时。"
通讯那头一声很长的、像叹气的声音:"你等着,我去找船。"
通讯断了。
我靠在瑜桃背上看月亮。"麦围岛丧尸多,是因为它是大学城,有快二十间高校,爆发时还是工作日,大学生特别多。"
瑜桃脚步顿了一下:"快二十间高校。"
"嗯。"
"你的档案里,你在麦围岛有分校区。"
我看她侧脸,月光把睫毛照得很清楚:"你怎么知道我的档案?"
"我是你的队长,我看过所有人的档案。你大学前几年基本都待在麦围岛校区,经常进实验室帮导师打杂。"
"你还记得吗?"她问。
"记得,第七实验楼,生物工程,帮导师养细胞、洗移液枪、配培养基。"
她没再问。
我们走过两条街,我四肢还是很重,般若缩在体内一动不动。
"瑜桃,你的档案里……写了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写了我是个军医,在第三军区医院干了四年,然后认识了你。"
我眼睛有点酸:"桃姐,你学历比我高多了。"
她停下脚步:"你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我是认真的。"
她背着我又走一段,我却忽然反应过来——以她那身十五岁拿到博士的本事,"第三军区医院四年"这几个字,干净得太刻意。
"……那个军医身份,是假的吧?"
她沉默几秒,声音压得很低:"是奶奶给我安排的掩护。档案是做出来的,为了让我能名正言顺进防控组,也为了不让任何人查到我从哪来。"
"真正的我,"她顿了顿,"没有过去,只有出仓记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脸往她肩上靠了靠。
她抬手轻轻弹了下我额头:"管好你自己。"声音很小,小到我几乎听不见,"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其他人都没听到,但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