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累了之后的沉,是实实在在、有重量的沉,像有人在我骨头里灌了铅,每动一根手指都要花力气。般若缩在体内一动不动,从中弹那一刻起再没出来,像被吓到了。
"还能走吗?"瑜桃问。
"不知道。"
她蹲下检查我腿,外骨骼腿部机械运转正常、能源核读数正常——问题不在装甲,在我。
"般若不响应。"
"我知道。"
她站起身把我手臂搭到肩上:"那就别走了。"背起了我,外骨骼支架承担大部分重量,步伐很稳,但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她在用力。
"放我下来,你背不动。"
"我背得动。"
"你背了三条街了。"
"那就再背三条。"
我闭上嘴。
第二列队剩下四人走在前后,小陈最前探路,另外两个断后,没人说话,只有靴子踩碎玻璃的声音。
"接下来怎么办?"小陈问。
瑜桃没立刻答:"计划改了。第二列队分兵:一半人去六羊帝豪外围踩点摸路线,一半人跟我带南东去麦围岛的大学实验室。"
"走陆路?"
"陆路大桥被叛军炸了。"
我想起来,情报提过,叛军炸断连接麦围岛的桥梁,钢梁扭着插进江里。
"只能走水。码头。"
我们转向东边。
去码头的路是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一段。我体力一截截往下掉,像有人从我身体里往外抽水,每过十分钟就又重一点。到第一条横街,我只能靠在瑜桃背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南东,撑住。"
"嗯。"
第二条横街,丧尸出现了,不是实验体,是普通的,三五成群游荡,动作慢,但数量比市区多,像整座城的丧尸被什么驱赶着往江边集中。小陈开两枪解决前面三只。
"它们变多了。"
"越靠近码头越多,叛军封锁了码头,丧尸就是他们的封锁线。加快速度。"
瑜桃跑起来,外骨骼腿部全功率,速度比平时快一倍,风从我耳边刮过,带着江水的咸味。然后我听见"轰——"远处一声爆炸,从江对岸传来。
"是防控炮。"小陈说。
"打我们?"
"不,"瑜桃停下,"打的是霍箐他们。"
对岸六羊帝豪方向升起一道火光,炮弹拖着亮线划过夜空落向江面。
"霍箐的队伍在往六羊帝豪走,被盯上了。"
通讯器只有白噪音。防控炮又响两声。
"我们得快。"
她重新背我继续跑。我视野开始模糊,像眼睛被蒙了层灰,能看见东西但边缘都虚。
"桃姐,我有点看不清了。"
她手在我额头一摸:"发烧了。"
"我知道。"
子弹里的东西正在我体内扩散,般若躲起来了,没有它压制,病毒开始失控。我咬着牙没再说话。
又过两条街,防控炮声越来越密,每声都在我耳朵里炸开,像有人用锤子敲我头骨。
"前面就是码头!"小陈喊。
我抬头,江面展开,黑压压一片浮着碎冰,码头轮廓在月光下显现——一排排系缆桩、空泊位,还有停泊的船:游艇、渡轮、快艇,十几艘大小不一,像一群睡着的大鱼。
"有船,但不知道能不能启动。"
"分头找有能源的,别分开太远,这些船上都可能有丧尸。"
他们分散跳上不同的船,引擎盖被打开、仪表盘被敲击、电线被拉出检查。我靠墙看着,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般若还是没反应,子弹里的东西像把我和般若之间那根线一根根剪断。
"南东,你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说实话。"
我想了想:"一小时,最多。"
她看着我眼睛:"那就够了。"
她走向一艘白色、刷蓝条纹的中型冲锋艇,玻璃驾驶舱完好,跳上掀开引擎盖。一分钟,没反应;她换另一艘。三分钟,五分钟,八分钟,我视野越来越暗,像眼睛被一层层糊上纸。
然后我听见引擎声:"嗡——"不大,但很稳。
"瑜桃!"小陈喊。
她从那艘冲锋艇上跳起来:"启动了!能源还有六格!"
她跑回来重新背我:"走!"
我们冲上冲锋艇,小陈和两个战士断后,刚踏上船尾跳板,岸上传来成百上千声——那些丧尸被炮声惊动、被引擎引来,整条街每扇门后、每个地下室都在往外爬。
"关门!"
小陈拉上舱门。"它们到码头了!"
"启动!"
引擎全功率,螺旋桨搅开江水,艇身震颤着往前冲。我趴在舱底,透过舷窗看码头,丧尸涌上泊位挤在栏杆后,黑色扭曲的身影一层叠一层,手伸过栏杆抓向我们的船。
然后我看见码头最外侧那道本应锁着的铁栅门——成千上万只手同时在推。"嘎吱——""嘎吱——"铰链发出声音。
"它们在撞门,别看。"瑜桃说。
"我想看。"
铁栅门碎了,不是被推开,是被撞碎——前排被后面几万斤的力量推着往前,铁栏杆弯了、断了、飞出去。丧尸涌进水里,第一排掉下去,水花溅起又落下,然后第二排、第三排。它们不会游泳,但也不需要,前面的掉下去,后面的就踩着前面往前走,江面上一条由丧尸组成的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江心延伸。
"惯性,它们撞破了门,一个撞一个。"
丧尸踩着彼此往前,前排沉下去,后排踩着背再往前,连环地、像多米诺骨牌一排排栽进江里。冲锋艇开出一百多米,我回头看成百上千丧尸前赴后继跳江,像一场没有目的的迁徙。江水翻涌起一片黑压压的头,然后被冲散——水流太快,它们跟不上,一个个消失在夜色里。
码头上只剩半截扭曲栏杆在月光下泛冷光。
"它们过不来了。"小陈说。
"过不来了。"瑜桃说。
我趴在舱底闭上眼,引擎嗡鸣包围着我。
通讯器沙沙响起:"南东?听得见吗?我是吴丰。"
"……听得见……"
"你们怎么样?"
"……出来了……码头……"
"我在麦围岛,驾驶机甲去接你们,麦围岛码头。"
"南东?南东!"
"我还在。"
"坚持住。"
通讯断了。我躺在舱底,江水在船底哗哗响。
"桃姐,我们出来了吗?"
"出来了。"她的手在我额头,很凉。
"那就好。"
我闭上眼,黑暗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