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像有人把冰块塞进我骨髓的冷。我睁开眼,冲锋艇舱底,脸贴着冰冷地板,身下垫着外套,舱顶应急灯昏黄,照得一切像隔了层黄纱。
瑜桃坐我旁边,外骨骼打开腿部机械仓装电池,左小臂绑着绷带渗血。
"醒了?喝水吗?"
她扶我坐起来,水很凉,喉咙像被砂纸擦过。
"我们到哪了?"
"江心。"
舷窗外江面像一块黑丝绸撒了层碎银,对岸麦围岛一片漆黑。
"吴丰呢?"
"在前面开路,清理江面上的东西。"
"江面上有什么?"
"水里的,和岸上不一样。"
我想起来,丧尸掉进江里泡着。
"它们会游泳吗?"
"不会,但会浮。"
我动动手指、脚趾,每动一下都像牵动一根烧红的铁丝。
"般若呢?"
"还是没反应。"
我看自己手,皮肤下般若纹路还在,但暗着,像熄灭的灯丝。
"那颗子弹是专门对付般若的,他们知道般若是什么、知道怎么让它退缩——列岛国的情报机构。"
她沉默点头。
我忽然想起来:"桃姐,我背包侧袋还有两根巧克力棒。"
她皱眉掏出来,包装纸压得皱皱的。
"你还有心情吃巧克力?"
"不是给我,是给你的。"
她愣了一下。
"你瘦了,一直不吃饭,上次食堂那份粥你只喝一半就走了。"
"我那天有任务。"
"你哪天没有任务。"
她把巧克力棒放进口袋:"下次,下次我们都活着的时候再吃。"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我们都活着的时候。"
我笑了,笑完胸口疼了一下。
"别笑了,你肋骨断了两根。"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她伸手弹了下我额头,很轻,像小时候被人弹了一下:"管好你自己。"声音很小,"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这次不只是我,舱门口小陈也听见了,他耳朵动一下,识趣地转头假装看舷窗。
我看瑜桃走到驾驶舱门口跟开船战士说了什么,眼睛有点酸。
"桃姐,谢谢你背了我三条街。"
她没回头:"你腿比我重多了。"又加了一句,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是值得。"
吴丰通讯说一小时后到麦围岛码头。这一小时我断断续续睡了三次,每次都因冷醒来,每次瑜桃都在,有时坐着、有时站着。最后一次醒来我看见了火光。
"到了。"
麦围岛码头出现在视野里。大学时我们坐船从这边过江去市区医院见习,码头总挤满学生、背包、自行车。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但有火——吴丰的载人重火力站在码头最外侧,八米双足机甲、四条液压臂、胸口三联装速射炮、背部燃料罐,左手举着冒烟的盾,脚下是一地烧焦的东西,那些从江里爬上来的丧尸被它一遍遍扫倒。
驾驶舱打开,吴丰探头:"南东!你还活着!"
"还活着!"
"你看起来很惨!"
"你也好不到哪去!"
他大笑,笑声在江上传很远。冲锋艇靠码头,他用机甲缓冲装置跳下来,走到我面前。他瘦了,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右腿绑着绷带套着机械辅助器。
"你的腿。"
"你的胸。扯平了。"
他蹲下看我眼睛:"般若呢?"
"没反应。"
他沉默一秒,压低声音:"我这两天在江边开路,声呐扫到点不对劲的东西——江珠桥那一带的江底,沉着两个巨大的休眠信号,不是沉船,是活的,像两台没启动的兵器。还有,我看见张斤币的人鬼鬼祟祟往江里投放过东西。"
(注:替换原稿"吴丰打下张斤币、张跳海"的时间线倒错;这两个休眠信号即第7章的克氏巨人,是列岛国/张斤币预置的水生生物兵器。)
"先不说这个,"吴丰站起身,"你们先上岸,我开路,去你们的大学实验室——第七实验楼,你不是说大学前几年都在那边养细胞?"
"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瑜桃:"她说的。"
"你告诉他的?"我问瑜桃。她别过头:"走吧。"
吴丰爬回机甲,驾驶舱关闭:"跟我后面,别掉队。"
我们上了岸。麦围岛码头比六羊郡市的大,一排排泊位停满船,停车场几百辆被遗弃的车,充电桩大多亮故障灯。
"车。"瑜桃指充电桩旁一辆黑色SUV,"钥匙在车上,军区的车。"
吴丰机甲走前面,每步地面一震,速射炮不停把涌来的丧尸打翻。我坐后座,瑜桃副驾,一个战士开车。
"二十分钟到第七实验楼。"
车窗外麦围岛飞速后退。这是座岛,不大但很密,一条主干道贯穿,两旁是二十间高校,每间都有十几栋楼:教学区、实验区、宿舍区、食堂。现在是凌晨,大学城是空的——不是安静,是空,每栋楼都没人,操场没人、教学楼没灯、宿舍窗户全黑。但有东西在动,丧尸成百上千在校园游荡,挤在教学楼之间空地上不肯散去。
"为什么都在这?"开车的人问。
"工作日,"我说,"爆发那天是工作日,早上八点半第一节课,食堂、图书馆、实验楼、宿舍,四栋楼同时爆。"
那战士没再问。
吴丰机甲扫开一条路,第七实验楼出现在视野:六层,白色外墙,每层窗后亮着应急灯。
"到了。"
机甲停在楼前广场,液压臂伸出来抓住顶层阳台栏杆,把我和瑜桃托举到六楼高度、送到阳台门口。
"我在外面守着,有事喊一声。"
瑜桃扶我走进第七实验楼。顶层走廊漆黑,应急灯照不清三米外。然后我听见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走廊尽头拖着腿走。
"有东西。"
瑜桃举枪,光柱照亮尽头一张脸——皮肤灰白、眼睛浑浊、嘴角挂暗红液体,穿着印"第七实验楼·生物工程"的白大褂。
"实验室的人。"
它走一步,瑜桃开枪,弹头钻进额头,它倒下。
"还有吗?"
"不知道。"
她举枪在前,我靠她背上跟着走。走廊尽头是扇厚重金属门,有读卡器,瑜桃刷她的身份卡,"滴",门开。
实验室。我的实验室。十年前我在这里洗移液枪、配培养基、养细胞、帮导师记数据。现在它成了我的手术室。
瑜桃把我放实验台:"等着。"她掏出自动采血器装针管,"会有点疼。"
针扎进血管,机器嗡鸣,屏幕显示我血液成分:病毒、抗体,两条曲线,一条上升一条下降。
"病毒在跟抗体打仗,病毒占上风。"
她沉默很久:"南东,有两条路。一是把过量抗体完整分离,但这大学实验室没那么高精尖的设备;二是……增强你体内的病毒,让你身体变成更适合病毒生存的环境,病毒越强、般若越强,般若会压制抗体。"
"但般若不醒呢?"
她没答。
"桃姐,那两条路其实只有一条。"
她伸手握住我手腕,我的手腕很凉,她的手很暖。
"自信点喔,你学历不比我高多了嘛。"
她愣一下,真的笑了:"你都这样了还开玩笑。"
她从外骨骼腿部机械仓取出一把像放大移液枪的器械,前端细长针头、后端连透明管:"脑脊液提取器。吴丰!"
"收到。"
"把这器械装枪口上,去提取尽量多的丧尸脑脊液,能提多少提多少。"
通讯沉默两秒:"明白。"没问为什么、没问危险,只说明白。
瑜桃关门,往我脊髓两侧贴电极贴片:"可能有点难受。"她打开开关,电流穿进身体,不像疼,像有人在我脊椎里拨琴弦,每根弦连着一个画面。
我想起中学操场,下午四点太阳很晒,吴丰满头大汗拿接力棒:"等我们长大了,我要参加你的婚礼。""那我也参加你的,说好了?""说好了。"
我想起基地医务室我给瑜桃抽血,她看天花板。"如果可以,你想做什么工作?""大学教授,站讲台上,我说什么他们听什么。""那我考你的博士。""你考得上吗?""考不上我就复读。""那就复读到考得上为止。"
电极又刺激一次,我咬牙没出声。门开,吴丰进来,脸上一道血痕从左眉划到下巴,装甲上全是暗红液体,手里器械装满浑浊微黄的液体。
"够吗?"
"够了,谢谢。"
他不多说一个字,转身关门。
瑜桃把器械接上仪器:"丧尸脑脊液里有病毒,浓缩提纯后浓度提高几十倍,然后打进你胸骨。"
仪器运转十分钟停下,她取出注射器,里面约二十毫升深褐液体,对准我胸骨:"第一次。"
针头刺进胸骨,那瞬间我看见光——从身体里发出,像血管里有什么被点着。
"般若。"
它在动,很轻微,像沉睡很久的人翻身。
"有反应。"瑜桃声音在抖。
般若纹路从胸口沿肩膀往手臂爬。
"第一次注射,体力恢复一些。"
一股温热从胸口扩散到四肢,手指、脚趾能动了。
"再提取。"
又是浓缩、注射。第二次,视野清晰,像眼睛上那层灰被一层层揭下;第三次,能坐起;第四次,腿有感觉;第五次,般若从我体内涌出来——像被压抑很久的潮水找到出口,覆盖手臂、肩膀、胸口、脸。
但这一次它不一样了。线条更流畅圆润,颜色从暗色变成白与紫交织;头部四根尖角对称排列,白质表面、尖端泛紫光;它有了眼睛,两个红色发光体像小型瞄准镜;右手化成矩形盾牌,表面紫色能量场、中央菱形发光体;左手化成长薄长刀,边缘一层紫光晕;背部伸出两个更小、更精致的罐状装置,覆紫色纹路,像它心脏外两层壳。
"般若·生存型。"
"什么?"
"这个形态,它叫般若·生存型。"
我不知道名字怎么冒出来的,像般若自己告诉我的。
我站起来,身体恢复约七成,但够了。我看自己手,般若覆着白色甲壳、紫色纹路。
"我们走吧。"
瑜桃眼睛有点红:"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们走出实验室,吴丰靠墙站走廊,脸上血痕已凝固,机械辅助器轻响。
"漂亮。"
"你也不差。"
"我脸上这道疤,以后能讲故事用,讲给我未来孩子听。"
我看着他。
"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
我们三人站在第七实验楼走廊里,通讯器响了。
"第二列队踩点小组,我们到六羊帝豪外围。密钥α被你们夺走,叛军提升了安保,陆路通道全部封锁,装甲车都过不去,整条路铺了防控炮火力网。"
"陆路进不去?"瑜桃问。
"进不去。但六羊帝豪靠江边,他们封不住海路——防控炮炮位在楼顶,射界是陆地,海面上没目标。"
"防控炮打不到海面,所以走水。"我说。
"两面包剿:部分载人重火力陆路突进牵制陆地火力,剩下的人从海路进军突袭后部。"
"我转达吴丰。"
通讯断。
我看瑜桃:"走吧。"
我们走出第七实验楼,吴丰机甲站广场上,背后燃料罐冒热气。
"吴丰,陆路你带一部分人走,牵制火力。"
"海路。"
"海路。"
他看我一眼:"活着回来。"
"你也是。"
我转身跟瑜桃走向码头,江水在月光下铺开。
第五卷从这里进入下半段,而下半段的每一分钟,都比上一分钟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