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岛的废弃跑道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运输机在暮色中低空切入，没有开灯，像一只巨大的黑鸟，悄无声息地落在龟裂的跑道上。舱门打开的瞬间，带着海水咸腥和某种说不出的腐朽气息的风，灌了进来。
"全体注意，"赵崇山压低声音，"按预定序列，登陆。"
四十二人鱼贯而出，迅速在跑道两侧的废墟里建立起临时防线。情报组放出无人机，几架微型侦察机悄无声息地升空，消失在暮色里。
南东蹲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护栏后，抬起头。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帝京市。
哪怕隔着四十公里，那座城市的轮廓依旧令人窒息。那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城市海洋——高楼大厦如密密麻麻的黑色森林，连绵不绝地铺展到天际线的尽头。几座曾经的地标性建筑斜斜地插在城市中央，其中一座巨大的、铁塔状的建筑已经弯折了一半，却依旧倔强地矗立着。
城市的上空，没有灯光，没有人烟，只有厚重的、灰紫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偶尔有闪电在云层深处无声地亮起。
"这就是帝京……"瑜桃趴在他身边，望着那片城市，声音里有一丝震撼，"末世前，这里住了三千多万人。"
"现在呢？"
"现在，"情报组组长盯着无人机回传的画面，眉头越皱越紧，"我们的热成像，几乎扫不到活人。整座城市，是空的。"
一座三千万人的城市，在末世后变成了一座空城。
这本身，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不对。"南东盯着画面，缓缓摇头，"不是空的。"
他指着屏幕上城市的某些角落。无人机的高倍镜头拉近后可以看见，那些高楼的窗户大多破碎，街道上翻倒着无数车辆，积着厚厚的灰——但在某些十字路口、某些建筑的门口，散落着大量的、白色的东西。
是符纸。
成千上万张白色的符纸，被风吹得贴满了街道、墙壁、电线杆，像是整座城市都被人贴上了密密麻麻的符咒。
"列岛国人有贴符的传统。"赵崇山沉声道，"末世之后，他们用这种东西祈求平安。一座城市贴满了符……说明这里曾经发生过让他们极度恐惧的事。"
先遣队在人工岛上休整了两个小时，等夜色彻底降临，才开始向市区渗透。
四十公里的路程，他们走了整整一夜。
越接近帝京，那种诡异的感觉就越强烈。沿途的公路上，废弃的车辆排成望不到头的长龙，仿佛末世降临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在疯狂地逃离这座城市，却又无一例外地，永远留在了路上。
瑜桃走过一辆翻倒的校车时，脚步顿了一下。车窗里，散落着几个早已褪色的小书包，其中一个书包上，挂着一只脏兮兮的、粉色的兔子玩偶。
她沉默地看了几秒，才快步跟上队伍。
凌晨时分，先遣队抵达了帝京市的外围城区。
走进这座城市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
街道狭窄而幽深，两侧是高得看不见顶的楼宇，把天空挤成了一线。破碎的霓虹灯管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脚下是厚厚的灰和无数张被踩烂的符纸，每走一步，都扬起一阵烟尘。
沿街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拉门紧闭的居酒屋，橱窗碎裂的便利店，招牌歪斜的拉面馆。偶尔能看见某栋现代高楼的夹缝里，挤着一座小小的、朱红色鸟居的神社，神社的石灯笼倒了一地，殿前的绘马挂得密密麻麻，写满了末世初期人们最后的祈愿。
现代化的摩天楼与古老的神社、鸟居、石板路纠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荒诞而压抑的景象。
"原地警戒。"赵崇山下令，"工兵组建立临时据点，情报组扫描方圆五公里。"
队员们迅速散开。南东靠在一栋楼的墙边，抬头望向城市深处。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从城市的最中心、从地底深处，幽幽地传过来。
他猛地绷紧了身体："你们听见了吗？"
吴丰和瑜桃同时点头，脸色都变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是幻觉。整座空城，仿佛在他们到来的这一刻，幽幽地醒了过来。
情报组的屏幕上，原本一片死寂的热成像，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是一个、两个光点。
是成千上万。
那些光点从城市的四面八方、从高楼里、从街道尽头、从地底，密密麻麻地浮现，朝着先遣队所在的位置，缓缓地、无声地围拢过来。
"这不可能！"情报组组长失声，"我们刚才扫描，明明什么都没有——"
南东死死盯着那些围拢的光点，又想起了那些贴满全城的符纸，想起了那座空荡荡的、三千万人的城市。
一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这座城市不是空的。
这座城市里的"人"，一直都在。
只是它们，在等客人上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