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第三周,她还是没来。
班主任换了个说法。周一早自习的时候他站在讲台上,翻着点名册,语气跟念"林晚请假"的时候不一样了。
「林晚同学,长期缺课。」
就这几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停顿,像是在念一个已经结案的事。
"请假"和"长期缺课"之间的距离,比看起来要远得多。请假是暂时的,是"过两天就回来"。长期缺课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或者不会回来了。
班上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她转学了。」后排一个女生说。
「不可能吧,她家就住学校后面那个小区。」另一个接话。
「那就是生病了。」
「什么病能请这么久?」
「谁知道呢。」
「你们说她会不会——」
声音压低了,我没听清后半句。
我什么都没说。每天坐在她斜后方那个座位上——那个本来不是我的座位,是我跟方老师申请的。我说我想坐靠窗。方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我的座位调了过去。
每天早自习,我看着那个空座位。
有人坐过它。有人把它推开又拉回来。有人把书包放在上面。有人用笔在桌面上刻了什么。但那个人不是她。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划痕还在,她没来得及看见。
四月二十三日,周四。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修课。我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我手背上,暖的。粉笔灰在光柱里浮,很慢。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十月份,她请了一周假。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感冒。
「严重吗?」
「不严重。」
她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很普通的笑。但我后来回想起来,发现她那次回来之后,走路比以前慢了。不是一点点,是明显地慢了。以前她走前面三步,我得稍微加快才能跟上。那次之后,我正常速度走就行,甚至偶尔还要等她一下。
我当时以为她是还没好利索。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感冒。
放学之后我没有跟大部队一起走。我等教室里的人都走了,把椅子推回去,拿起书包,从后门出去。
没有直接回家。
我走到了她家楼下。
她家住六楼,没电梯。老小区,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走到四楼的时候暗了一下,我差点踩空。墙上有小孩用蜡笔画的乱七八糟的线条,有一道是她小时候画的——她跟我说过,七岁的时候在这面墙上画了一只兔子。
我站在六楼门口,停了几秒钟。
然后敲门。
门开了。
是她妈妈。
林阿姨比我矮半个头,瘦,短头发,戴一副黑框眼镜。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服,脚上踩着棉拖鞋。她的眼睛红红的,下眼睑肿着,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已经哭了很多天,眼泪已经干了,只剩红肿还在。
「……你是她同学吧。」
「阿姨好。我是陈屿,林晚的——」
「我知道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嗓子里有一层沙。
「她提过你。说你们一起走了九年。」
九年。她算了。连这个都算过。
然后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大概是五楼有人在开门。
「她住院了。」
林阿姨的声音没有颤。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说了很多遍、说习惯了的事。但我看见她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不太好。你们……暂时别去看她。」
「什么病?」我问。
她看着我。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深了。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在楼道里碰上,她笑着跟我说"过年好"。
「你回去吧。」她说。「等她好一点,让她自己告诉你。」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我听见门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被咬住的声音。
不是哭。是忍着不哭。
那种声音我听过。小时候我爸住院的时候,我妈在走廊里也是这样——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出声。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楼梯间的灯一明一灭,蜡笔画的兔子在墙上闪过去。走到三楼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
不是累。是那种从膝盖往上蔓延的无力感。像有人在我站着的地面上抽走了一块砖。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