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空间里没有方向。车厢一节接一节，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来处。她们走了几节，门全锁着。
车窗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隔着雾气能看见外面模糊的城市剪影，像被泡在很深的水底下。
听澜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用指节敲一下墙壁，侧耳听回声。
她反复试了几次，最终停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不行，”她说，“我们不是在车厢里，只是看起来像。这里没有结构，只有形状。”
“所以我们现在就像在迷宫的内部？”
“差不多。”
“那过关条件是什么？找到出口？”澪搓了搓胳膊，“走了这么多节，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听澜没接话。她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听澜？”
“你往后一步。”
澪立刻退了一步。地板开始变色。白色的塑胶表面从接缝处渗出浓稠的黑色，从各个方向同时涌来，蔓延、汇聚、隆起。
忽然，无数只手从黑色中伸了出来。
它们没有骨节分明的森然，更像黑色沥青凝成的轮廓，五指张开，手指细长。第一只手抓住了澪的脚踝，接着第二只。
“跑！”
澪用力一挣，但那些手指攥得像铸铁一样紧。黑色顺着脚踝向上攀升，爬上小腿，另一只已经钩住了她的膝盖。她整个人被往下拽了一截，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七八只手同时从她脚下涌出，分别扣住小腿、腰侧和手臂。
她刚抬手想撕开最近的一只，另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向后拉，压向地板。黑色像裹满淤泥的绳索一层一层叠上来。
“听澜！”
澪猛地向上扯开攥住膝盖的那只手，指甲嵌进黑手表面，像撕扯某种黏稠的布料。
澪趁势抽出腿，一脚踩在另一只从脚边浮起的手背上，借力往听澜的方向扑过去。
听澜已经整个右腿被拖进地板里了。黑手攀到她腰际，她正把左手撑在身后的车厢壁上，硬撑着迟滞的下沉，牙关咬得脸颊线条分明。
澪一把攥住那根勒在她腰际的黑手，指甲掐进黑色的表面，狠狠一扯。那东西没有发出声音，但澪能感觉到手指下它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抓住我的手！”澪喊道。
听澜没有犹豫。她腾出唯一还能活动的右手，一把握住澪伸来的手。掌心扣住掌心的那一瞬间，澪感觉到指尖某种蓝色的物质开始涌动。
那种蓝色卷涌起来，从指尖、指缝、掌心的脉络同时涌出，汇成一道细流，顺着两人的手臂窜升。
蓝光从她们交握的手掌中央炸裂开来，以肉眼不可辨的速度扩张。光所触及之处，黑色手臂寸寸碎裂。
天花板上的、墙壁上的、地板上的，所有黑色在同一时刻碎裂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车厢内壁。
灰烬散落一地。澪扶着墙站稳，感觉膝盖像被人抽去了螺丝。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蓝光已经消退干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次幻觉。
“……你还好吗？”听澜的声音从近处传来。
澪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还行，就是腿有点软——”
她还没说完，脚下的车厢就开始剧烈震动。
有什么重物踏上了地板，将还没散尽的尘埃重新震起来。
她们同时转头，朝向车厢的另一头。红色空间里没有光源，但她们能看见那个东西。它从阴影里走出来，轮廓缓慢地变大。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攥着一柄巨大的斧头，斧刃拖在地上，金属与车厢地板摩擦，发出低沉而刺耳的刮擦声。
那东西比她们高了太多，头颅几乎抵到车顶，肩部鼓起两团黑色凸起，皮肤表面泛着干涸泥浆般的灰色。它出现时，车厢里那层红色灯光暗下来，像被吸走了一部分。
澪张了张嘴：“这不会是……关底Boss？”
听澜没有接话。她后退半步，把澪挡住，目光紧盯着那个缓缓前进的东西。巨斧的刃口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幽蓝，和澪刚才释放的蓝光不同，那是一种死一般的颜色。
斧刃刮过地板，留下一道深深的白色刮痕。车厢壁随之发出轻微的呻吟声，灯光开始闪烁。
“快跑！”
澪转过身，和她一起向后跑。那扇白色门就在前方两节车厢外，门缝里的白光在红色中如同生存的信号。
脚步声在车厢里回荡，那柄巨斧的刮擦声却没有变远，反而越来越响，从背后逼近。
澪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迈着腿，踩着地板上残存的黑灰，向白色门奔跑。跑过一节。
就在她们踏进第二节车厢的瞬间，巨斧突然落地。不是拖行，而是重重地砸在车厢地板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澪脚步一个踉跄，差点跪倒。
她下意识回头，看见斧刃没入地板，从斧尖周围爆开一圈裂纹，一股黑色的波纹以斧刃为中心向外扩散，从她们脚下涌过。
听澜猛地拉住她，把她往旁边一带。
黑色的波纹从她们脚边涌过。紧接着，那柄斧头从地板上被拔起，巨斧主人重新迈步，步伐比之前更快了。
“直路跑不过它！往前面那扇门，斜插过去！”
她话刚说一半，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金属被从内部撕开的声音。红色车厢的天花板在她们面前几米处炸开一个大洞。
碎片和火星哗啦啦落下来，一柄长枪从洞正中贯穿而下，枪尖没入车厢地板，枪杆微微颤抖，发出阵阵嗡鸣声。
长枪在红光中反射出银白色的冷光。车顶破裂后，风从列车顶部灌进来。
破洞边缘出现一个身影。深色制服，短发，应对科的臂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尘土都来不及落下。
紧接着第二柄枪几乎是同一时间从破洞斜射而入，擦着澪的肩侧掠过，直奔巨影的肩头，枪尖扎入灰泥般的皮肤，溅起一层碎屑。
巨影后退了半步。
破洞边缘的身影没有喊话，没有停顿，伸手抓住枪杆末端，借力翻身跃入车厢。落地时靴底砸在地板上，一声闷响，红色灯光被震得一晃。
“三秒。”她说。
斧刃破风而来。她低头，斧刃擦着发顶扫过，劈入车厢壁，嵌进金属里。她没有回头，反手握枪，枪尖从斧柄与手甲之间那道缝隙里斜挑而上。
第二柄枪横贯而至。敌人向前倾倒的瞬间，她矮身蹲下，枪杆从下往上，一瞬间贯穿了它的胸口。
挣扎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僵住。从胸口裂口开始，整片灰色剥落、碎裂、塌陷，最后堆在地板上，只剩一摊沉默的碎土。
她把枪从残骸中抽出来，甩了一下，收在背后。
破洞边缘这时又探出一个人影，似乎是收好了绳梯，正在往下张望。二十岁上下，圆脸，背着一个比人还高的黑色长匣，声音清脆：“乌丸，搞定了没？”
“搞定了。绳子放下去。”
“收到！”圆脸少女利落地翻身从破洞跳下来，落地时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车厢：“哦！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她的目光掠过听澜和澪。
“刚才下面爆出来的蓝光……是你们？你们当中有人可以使用TIDE？”
“先上去再说。”乌丸打断了她。
“这节车厢从裂隙入口切进了实体站台，你们运气不太好。预警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抱歉。”
乌丸的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路过的工作提要。
“对策课应急组7组行动员，乌丸。”她偏了一下头，“那边那个是鬼灯。”
“叫人家鬼灯前辈嘛！”圆脸少女已经把长匣卸了下来，正从里面取出折叠担架，头也不抬地抗议。
乌丸没有理会。
“出去之后，会有人带你们去晴台站应急出口做登记。今天这趟车的事会统一通报为接触异常反现实。”
她说话很快，但没有催促的意思，像顺手在交代一桩日程。
“你们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耳鸣？身上有没有异常感觉？”
澪摇了摇头。
乌丸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了过来。“收着。之后如果有什么异常，凭这个来对策课找我。”
澪低头看了一眼，卡面是深蓝色的，边缘压着应对科制式纹路，中间只有一行编号和一个名字：鹭见乌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