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台应对科本部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像衙门。建筑外墙是厚重的混凝土，窗子窄小，彼此间隔很远，带着一种地堡一般的风格，但内部比预想中暖和。
走廊端头的值班室门开着，暖黄色灯光从里面漏出来，有人坐在桌后，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圆瓷杯。
“这位是海原澪吗？”
“是的。”
“请进请进，登记流程需要一点时间。先把门关上，外面风大。”
澪走进值班室。暖黄的灯光在室内均匀铺开，桌面的老式木纹被磨得发亮。桌后的人把圆瓷杯放在她面前。
白瓷杯，茶色清浅，叶底舒展开来，浮着极淡的甜味。她端起杯子，低下头看了一眼，热气无声地扑在脸上。
“……还真的请我喝茶啊。”
“呵呵呵，应对科的待客流程是，先让人喝点热的，安定下来，再问话。习惯了就好。”
登记表不长。姓名、年龄、来处。澪在来处一栏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过了一会儿写了个“不知道”。桌上的人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张表收回去，低着头用笔在侧边勾了一下，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类回答。
登记完基本信息，对面的人把表格翻转过来，背面还有一栏，字比正面小几号，标题印着：“滞留期间意向”。
“你暂时没有去处，按流程我们会把你安置在白岭的收容区。等身份确认之后，再做长期安排。不过你如果自己有想法，现在可以填。”
“什么想法？”
“工作、定居、投奔亲友——或者上学。”对方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茶杯边，“你看起来年纪还小，够得上学校的门。有些漂流者会选这条路。先在学院里待一阵，学会在这个都市生活的规则，再决定之后去哪。”
澪看着那栏空白，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上学。白岭的收容区。她脑中的画面是拥挤的、灰色的、和其他从海水里漂来的人挤在一起的场景。她不是排斥那里，只是当她低头看见那个空栏时，脑海中忽然浮起的是车窗外的景象。
那栋旧象牙白的主楼，钟楼在午后的光里，和某人走在她前面、偏过头说话时微微垂落的黑色碎发。
于是她写下了：月光馆学院。
“嗯？”对方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看了一会儿。她应该见惯了各种选项，所以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像确认似的问了一句：“月光馆？月庭区那间学校。有认识的人？”
“那个……朋友在那里上学。”澪说完这句话时，自己顿了一下。她好像也是才意识到，自己和郁听澜认识连一天都不到，就已经在管她叫“朋友”了。
“哦——小郁。”她语气明显熟稔起来，像提到一个常来串门的后辈。
“您认识她？”
“可不嘛。她经常来这边帮忙呢。”那位女士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茶杯边，像要好好唠几句，“这丫头三天两头往应对科跑，不是送漂流者过来登记，就是帮我们查裂隙残留的潮汐浓度。”
“我们老主任当时还想留她吃顿饭，她摆摆手走了，说赶着回学校上晚自习。”她说到这里，笑了一声，“你说一个还在念书的小姑娘，连晚自习都还没上完，就来这边帮忙。我们科室都说，她就该早点来应对科上班。”
澪听着，眨了眨眼睛：“她……很厉害吗？”
“厉害不厉害我不懂，但靠谱是真的。”她把茶杯端起来，又像是想起什么，“她家里长辈以前也是应对科的，在档案室做文职。她不爱坐办公室，非要从外协跑起。每个涨潮日，她都去海岸线走一趟。你今天能被她捡到，应该也就是她例行巡逻撞上的。”
这句话落到澪耳朵里，让她沉默了一下。潮水退下去。她自己在海水里躺了多久，或者从多远的彼端被送过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是郁听澜把她从浪里拖出来，又一路带到晴台。她没说出这份感觉，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是这样啊。”
从办公室出来，澪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冷风不住地从外面吹来，她用力搓了搓手指。
正准备问路去找休息室，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听澜从另一边的通道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看见她时脚步顿了一下。
“登记完了？”
“嗯嗯，登记完了。”澪点头。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地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一扇大窗户时，澪脚步慢了下来。窗外天色已经暗透，晴台的灯光像碎金子一样铺向远处。
她回过头，看着听澜的侧脸，忽然说：“那个，听澜。”
“嗯。”
“我身上没有钱。”
郁听澜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她。
“旅馆住不起。应对科的休息室大概是免费的，但那栋楼好大，走廊又长，我一个人睡在二层最里面那间，觉得心里有点空。”
“那个……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听澜看了她一会儿。走廊里灯光昏黄，落在她脸上，分辨不出表情。过了几秒，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跟上了。”
澪愣了一下，快走两步跟上：“这是……答应了？”
“宿舍还有一张空床。被褥是干净的。”
随后她又补充了一句。
“室友很久没回来了。”
澪张了张嘴，本想问“那她去哪了”，但看到听澜说完这句话后，步子稍微快了一点，背脊微僵，直觉告诉她不要继续往下问。她把话咽了回去，默默跟上。
月光馆的宿舍区在月望西坡，离主教学楼大约步行十分钟的路程。她们到的时候，宿舍区已经亮起灯了，有学生三五成群地在门口道别，有人提着一袋零食从外面回来，有人抱着洗衣篮匆匆经过。听澜刷了门禁，带着澪穿过门厅和一条铺着旧木地板的走廊，在最里面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推开。房间不大，一眼能看完，但东西不少。
两张床分列窗户两侧，中间一张共用的书桌。靠窗那张床是听澜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床头挂着耳机。另一张床上被子也叠得方方正正，干净得像没人住过，但床头那只灰扑扑的小熊挂件又像在说：这里曾经有人。
澪第一眼注意到的是窗台。不是空的——窗台上摆着一排小小的摆件。她走近了看，发现是些丑萌丑萌的小东西：一只歪着嘴的章鱼，眼珠子一高一低；一只圆滚滚的河豚，鼓着腮帮子，身上全是颗粒状的凸起；一只表情呆滞的水母，伞盖耷拉着，触手歪歪扭扭的；还有一只长手长脚的猴子，蹲坐的姿势像在发呆。
它们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朝向窗外，像一支小队伍。每一个都形态奇怪，但每一个都被摆得很端正，像收到了认真的对待。它们的底色是同一题系列的，估计是从同一个盲盒主题里抽出来的。有些是新一些的光泽，有些已经褪了色、边缘磨得圆润，像是被带在身边很久很久了。
“这也太多了吧……”澪弯下腰凑过去看，“你抽了多少？”
“那套盲盒一共十二款。”听澜正在柜子边翻毛巾，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你抽齐了？”
“没有。十二款里出了十一个，唯一没有的是隐藏款。”
“差一个呢。”
“差的那个是限定隐藏。”听澜把毛巾搭在手臂上走过来，“概率本身就小，还限时。后来那条生产线彻底停了，再也没有补过货。”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不太要紧的事了。但澪注意到那十一只摆件的位置，从窗台最左端到最右端，按某种顺序排列着，款式已经集齐了十一个，中间那个位置微微空开一点，像专门留给某个缺席的伙伴的。她的目光多停了一会儿。
“那你最喜欢哪只？”
“那只章鱼。”
“那只歪嘴章鱼？”
“它挺可爱的，你不觉得吗？”
澪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确实呢。”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排小东西，那只歪嘴章鱼立在窗台正中央，一高一低的眼珠子朝向窗外。
这些歪着头的小家伙一个一个站在那里，带着各自傻乎乎的表情，让房间看起来像被人在细心里慢慢填满的。
“我先去洗澡？”
“嗯。我帮你找件衣服，毛巾的话用我的吧，还有许多没拆封的。”
听澜说着拉开柜子下层，弯腰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件浅蓝色的棉质T恤和一条系带的家居短裤，叠好了递给她。
“这套我没穿过，买回来的时候尺码错了，一直放着。你穿应该会大一点，将就一晚。”
“谢谢。”澪接过来，布料上有洗过晒过的那种柔软，带着一点干燥的气息。她把换洗衣物和毛巾抱在怀里，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浴室在哪边？”
听澜朝屏风隔断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绕过去右转。门边开关按一下就是灯，热水等十秒再进。”
“好。”
澪绕过屏风，右转推开那扇灰色窄门。浴室不大，但干净得像还没人用过。干湿分离，花洒是哑光金属质地，墙面温控面板亮着柔和的蓝光。镜子的灯带在她靠近时自动亮起来，照出一张微微带着倦意的脸。
她把衣服放在洗衣机上，拧开花洒，先放掉一截冷水，然后站进热水里。水汽很快漫起来，把下午的一切都隔在了玻璃门外。她站在热水下，仰起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