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
“嗯。”
“你之前说月光馆是‘老牌学院’,对吧?”
“对。”
“老牌学院……”澪看着眼前这条笔直的银杏道,叶子刚染上一点浅金,阳光从枝丫缝里漏下,把路面照得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这是老牌学院?这明明是《哈利·波特》片场吧。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一面墙,敲三下砖头就能进食堂?”
“食堂在食堂楼,没有砖墙。”听澜走在她前面半步,语气没有起伏,“还有,霍格沃茨不在这个世界观。”
“我知道!我这是夸张比喻!”澪快步跟上去,“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学校连校服都好看,要是再来个分院帽就完美了。”
“到了。”听澜忽然停住。
澪差点撞上她后背,探出头一看,眼前是一栋灰白色石砌建筑,门口立着铜牌,上面写着“新生报到厅”。门口已经排着三两个新生,有的正低头整理材料,有的在张望。
报到大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两侧是办事窗口,中间拉着隔离带,地砖擦得锃亮,映着日光灯管平行的光线。澪正四处张望,忽然看见隔离带另一端走出来一个人。
深蓝色校服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星形徽章,在日光灯下折出很细的光。长发垂落,眉眼利落,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走路时目光直视前方,像带着一股风。
她朝澪这边走过来。澪没在意,正低头看自己脚下瓷砖的反光。那个人已经走到她身侧,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
澪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本能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深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比澪预想中复杂得多。
惊喜、错愕、不确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灼热,撞在一起,凝成一张绝美的脸。
那个人停住了。喉咙里似乎有什么声音要滚出来,又被压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无声地念了一个字。隔了两秒,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轻:“……遥?”
澪没听清:“嗯?你说什么?”
那个人像被这个字惊醒一样,迅速移开视线,脸色微微发白:“……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说完她又飞快看了澪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迈步走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澪闻到一股很淡的气息,像雨后林子里的草木。
听澜站在两步外,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挡在澪和那个背影之间,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走了。你的窗口在左边第三个。”
“哦、哦好。”澪小跑着跟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已经走到大厅门口,风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一下发丝,像要把什么念头一并压下去,然后消失在门外 。
“那是谁啊?”澪问。
“学生会长。”听澜的语气没有起伏。
“哇,学生会长这么年轻?看起来也就比我们大一两岁。”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呆子。”
听澜背对着她,已经走到第三扇窗口前停下,声音淡淡地飘过来,“办手续吧,把你的材料给我。”
澪“哦”了一声,开始翻书包,嘴里嘀咕着:“不过她长得真好看啊。看上去好厉害,刚才走过来的气场都像带着风。”听澜接过她的材料袋,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接话。窗口里戴着细框眼镜的老师接过材料,翻了翻,又抬头看了一眼澪:“海原澪同学?”
“是。”
“转校生,一年级B组。”老师说着,又翻了翻档案,“嗯……来处写的是‘不知道’?”
澪干笑了一声:“……这个说来话长。”
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低头在系统里敲了敲:“宿舍分配……确认了。月庭西坡七栋409室。”
她又敲了两下键盘,然后推了推眼镜,“住宿已经登记好了,校服下午会送到宿舍。这是你的学生卡,课表已经同步到卡上。”
澪接过那张卡,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
听澜站在一步外,下巴朝门口扬了一下:“走吧。”
与此同时,门外银杏道一侧,绯染站在树荫里。她走出一段后停住了,站在树影下,指尖慢慢收紧,捏着文件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她认得那张脸。三年了,她以为她可以平静地想起那张脸。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学校报到大厅里看到一个陌生人,拥有同样的眉眼、同样方向的刘海、同样一缕总是翘起来的发尾……
更让她心口发紧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那个陌生女孩抬头看向她的瞬间,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那不是对妹妹的想念。那是某种更热、更鲁莽、更不讲道理的东西,它先于记忆涌上来,在她意识到“遥”之前,就已经朝那个人扑了过去。
于是她感到一阵深刻的、荒唐的恶心。像是这份心动本身,就背叛了什么。
银杏叶沙沙作响。绯染站在树荫里,许久没有动。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迈步离开,背影和来时一样笔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
澪提着行李推开409室的门,手还没从门把上松开,就愣住了。
房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高天花板,深色木地板,靠窗的帘子是墨绿色的,垂下来像舞台幕布一样厚实。墙角立着一盏黄铜色的落地灯,光线暖融融地铺在沙发扶手上。
最离谱的是进门右侧的墙面上嵌着一个石砌壁炉,炉膛里虽然没有火,但壁炉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排看不懂标题的精装书,像是从哪座老宅子里直接搬过来的客厅。
“这真的是学生宿舍吗?”澪小声嘀咕,“这是古堡吧。”
然后她看见了窗边的人。
窗台很宽,铺着一层深色绒垫。一个人正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下来,手里捧着一本烫金封面的厚书。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头发映得银白,像落了霜一样。眼睛是红色的,像鸽血石,在暗淡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她看着澪,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合上手中的书,声音慢悠悠的,像傍晚的潮水漫过沙滩:“……你来了。”
这个开场让澪后背一凉,好像对方已经等了她很久。
“……你就是我的室友?”澪试探着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轻轻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眯起,像一只在打量猎物的白猫:“你可以叫我……瑟薇娅。”
她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也可以不叫。名字这种东西,不过是让人方便称呼的代号而已。”
她把书放到窗台上,目光落在澪身上,带着一点研究书籍扉页般的专注,语气忽然多了一丝微妙的意味:“不过,你看起来不是会老老实实叫别人名字的人。”
“你是转校生?”
“嗯!海原澪,今天刚入学。”
“呵呵,这样嘛。”
然后她没有立刻往下说。她只是看着澪,一脸玩味的表情。
过了很久,久到澪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用一种念诵亡者安魂曲的语调,说了下面这段话:
“……第七夜。第七枚月亮。第七次潮信把同一个谎话送回岸上。”
“第七盏桅灯。第七封信。第七回鱼群穿过肋骨。。”
“第七遍点亮灯塔,光里全是咸霜。第七声汽笛。第七次你侧身,我怀里就多出一片月光。”
“第七页日记被螺号舔穿,第七种蓝,第七种哑,第七次我潜到谎话根部。”
”第七夜就此折断。第七枚月亮沉进第八次潮信的喉结。这一次上岸的没有谎。”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去的时候,壁炉架上的铜钟恰好敲了一下,瑟薇娅垂下睫毛,把书翻回封面。
红瞳里那层墓门合拢般的冷光“啪”地碎掉,换成了某种刚写完周记等着老师打分的小学女生一般的神情,嘴角一勾,得意得毫不掩饰:
“我写的诗怎么样?还不错吧!”
澪充满无奈地盯着她看了三秒,诚实地说:“……抱歉,有些太难懂了。”
“凡俗之人!”瑟薇娅叹了口气,把厚书丢到窗台绒垫上,赤足踩回地毯,转身去开了衣柜,“哼!该懂的自然会懂!”
真是有趣的人!
澪心想道。
这种室友,不搞好关系简直浪费。
“等等!”澪把行李箱咕噜噜推到床边,转身喊住她,“我收回刚刚那句话。”
瑟薇娅背对着她,从衣柜里拎出一件黑色睡袍搭在臂弯上,头都没回:“怎么?”
澪直起身子,很认真地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我其实没正经读过诗,押韵不押韵的根本分不出来。”
澪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但你刚才那几段……真的很棒!”
“最明显的是‘七’这个字!你从头叠到尾,第七夜、第七枚月亮、第七盏桅灯、第七回鱼群……”
“还有……”澪说到这里忽然卡了半秒,耳根有点热,“那个,有些词莫名有点……色气。”
“总之就是……你形容海和骨头和月光的方式,缝隙特别窄,字挤在中间,读的时候像有人贴着你锁骨说话。我不知道怎么描述,但我脖子后面都麻了。”
听到这里,瑟薇娅的红瞳半眯着,嘴角那条绷了半天的线终于——
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抬起头,红瞳里水光潋滟。
“有趣啊,有趣。”她重复了两遍,嗓音还带着笑喘之后微哑的尾音,红瞳斜睨过来,像两枚浸了酒的宝石。
“真是有趣的人……勉强配得上我今晚的那点韵脚。”
澪站在床边,看着这位室友笑到肩膀发抖,感到有些诧异。
我就夸她一句,她反应这么大。总之……是好事吧。
瑟薇娅的笑戛然收住,白发从肩头滑下去一绺,睡袍带子被臂弯蹭得松松垮垮挂着,也不去系。
“那么……迎新晚会到此为止。我要睡觉了,勿扰。”
说完这句,她径直赤足走回床边,把那本烫金厚书往枕畔一搁,掀开被子钻进去。白发铺了满枕,被沿拉到肩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还微微发亮的眼睛。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就那么侧身躺着,声音闷进布料里:
“灯在你那边。关灯吧。明天早课自己定闹钟,千万别指望我叫你。”
澪扭头看了一眼窗户。
“那个……可是现在外面天还亮着吧。”
床上没了动静。
被子隆起一小团,白发从被沿边泄出来铺了满枕,呼吸已经拉得又细又长,像真的秒睡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傲慢、随意、不容打扰。
澪站在原地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复。她走过去,把台灯拧灭,其实大白天根本不需要关灯,但刚才按掉的那下已经成了某种仪式。
目光落在瑟薇娅枕畔那本烫金厚书上。封面上的文字她一个字不认识,但书页被折了一角,显然有人特意留了记号。
她轻轻掀开扉页。
墨迹瘦长锋利,像蘸水笔一气呵成:《密友名录》
末尾还补了一个小小的蝙蝠,像写完之后心情大好的即兴创作。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被子——白发连动都没动,但澪发誓她看见被沿底下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或者只是呼吸。
“唔啊……吸血鬼作息啊。”澪小声嘀咕,“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