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把门轻轻带上，金属锁舌咔嗒一声。
虽然里面那位白毛室友早秒睡了，呼吸拉得又细又长，彻底没了声息。
接下来干什么呢。
行李好歹归置完了，床铺铺平。肚子不算太饿，食堂可以晚点去。
倒是这所学校从推门起就处处不对劲，月庭西坡七栋内部跟古堡迷宫没两样，趁天还没全黑，不如先在学校里随便逛逛，把西坡到中央馆那段坡道认一认，明天早课总不能全靠跟着别人走。
打定主意，她往一层去。
拐过两个拱顶拐角之后，面前出现两段楼梯：左边是螺旋向下的石阶，石面泛潮，看着挺正常，右边是条更宽的廊道，要绕去另一头坐电梯。
省时间的话——
澪想都没想拐左边。
然后第七级卡住了她的脚步。
……这贝壳？
第三级石缝里卡着一小片扇贝，潮腥味从墙缝渗出来。她上楼的时候有这玩意儿吗？退回去重数：一、二、三……十三。
又是那个转角。又是一个贝壳。连壁上藤蔓扭的角度都像素级复刻。
好奇心瞬间压过警觉。澪反而来了兴致，转身又走。
一遍。两遍。三遍。
第四遍拐回来的时候廊灯不停闪烁，远处传来海螺扣在耳边的声音，脚底下的台阶开始不按常理一般疯长。
她明明一直在往下，却仿佛有一种无形力量把她送回同一个平台。
等等等等，这不是普通绕路了吧！莫比乌斯环实景体验？
几秒的死寂过后，晃动的廊灯骤然“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整片楼道瞬间坠入深沉的黑暗。
那萦绕耳畔的海螺嗡鸣声，也在这一刻骤然骤停，万物归于死寂。
下一瞬，一道清冽、冷静，带着极强秩序感的女声，精准地从澪身后的阴影里落下来。
“乱跑什么。”
声音不高，没有怒意，却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力，像冰封海面的晚风，冷得克制，却覆满整片天地。
澪微微一怔，缓缓回头。
昏暗的廊道光影里，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台阶上方的平台处。
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柔顺却毫无软态，衬得一张面容清丽冷淡，眉眼利落，唇线抿成平直的弧度，是刻在骨子里的严谨与肃穆。
是郁听澜。
她看起来是如此规整、克制、一丝不苟，像是永远走在既定的轨道里，从不会像澪这样随性乱跑，沾染半分混乱。
只是此刻，郁听澜那双漆黑的眼眸定定落在澪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平日里的温和沉静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近乎偏执的暗沉。
她缓步走下台阶，黑色的裙摆随着轻微的步伐微动，每一步落下，周遭扭曲浮动的石阶都随之稳定一分。
“刚安顿好，就迫不及待往禁区里闯？”
郁听澜走到澪面前站定，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澪能清晰看见她眼底倒映的自己，看见那片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偏执占有。
不等澪开口解释，周遭的景象骤然震动。
原本无限循环的石阶、重复复刻的转角、墙缝里的扇贝。所有错乱诡异的一切，如同被揉皱的纸张，开始迅速折叠、收拢、抚平。
扭曲的空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归规整。
海原澪眨了眨眼，从方才无限轮回的眩晕感里回过神，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黑长直少女，眼底盛满了真切的不解。
“原来是你的能力？”
她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身后规整普通的楼梯，刚刚那无解的莫比乌斯循环还历历在目，真实得不像幻觉。
“听澜，你的TIDE能力到底是什么啊？我从来没见你用过。”
郁听澜垂眸，漆黑的眼睫轻颤，清冷的眉眼在楼道微弱的灯光下格外柔和，可眼底深处依旧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占有欲。
她没有立刻答话，缓缓抬起了右手。
下一秒，淡银色的细碎流光从她的腕间悄然流淌而出，像揉碎的月光凝落成质，顺着指尖缓缓攀爬、延展。流光层层交织、固化，最终覆满整只右手，凝练成一副质感清冽的薄款皮质手套。
手套线条极简利落，贴合着手骨的轮廓完美塑形，指尖、腕口处缝着细碎的暗纹银线。
可澪能清晰感觉到，这副看似普通的手套之上，沉淀着极致安稳、足以镇住一切混乱的空间威压。
“这就是我持有的TIDE——【定澜】。”
郁听澜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手套细腻的纹路，声音平稳，缓缓开口解释。
“我的能力，是折叠空间。”
“所有错位、扭曲、闭环、坍塌的空间乱象，都能被它收纳、抚平、重置。”
“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但还是好厉害！”澪诚实地说。
听澜把右手插回制服口袋，语气平淡地回答：“折叠和展平实现起来都很困难，所以一天只能用一次。”
“还记得之前在列车上，当你握住我的手时发出的那道光吗？那也是TIDE施展出的能力。”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我觉醒了什么不得了的超能力呢！”
澪低头踢了下地毯边缘，把脸热的那股劲压回去，话题一拐：“……连宿舍里面都有那种反现实楼梯，这学校到处都是吧。管理这些事物的人不会烦死吗？”
听澜步伐不快不慢，两人已经走到西坡七栋门前的石阶下了。夜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一点。
“学院学生除了新生大多都持有TIDE，一年级B组过完这个月也会陆续觉醒或分配。交界都市本来就是潮汐裂隙上长的城市，异界者、超自然者满街走。”她偏头瞥澪一眼，“管理局管高规格裂隙和城区级异常，低级的空间乱象——学生自己处理。三两下解决了，入不了法眼。”
“所以刚才那个楼梯算低级反现实？”
“反现实的强度从一级到八级，等级越高破坏力越大。”
“刚才那种顶多二级。容纳单人、闭环、复读空间节点，一般不致死。”
“算你运气好，卡在高年级有人顺手解决之前被我截胡了。”听澜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度，像在念某种只有两个人的备忘，“以后遇到空间类的反现实别自己数台阶玩，直接喊我名字，我能听得见。”
澪眨了眨眼，脱口而出：
“得令！以后您就是我大哥……哦不，大姐！”
“大……姐？”
“嘿嘿(*^▽^*)听澜大姐，我来给你捶捶背～”
“呆子！”听澜转身就往门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星半点，像再待一秒就会把什么压不住的东西漏出来。
“喊名字就行，别乱加敬语。”
“开个玩笑嘛～”
……
……
澪换完鞋追出去的时候，听澜其实没走远。
她就站在宿舍楼外那排银杏底下，影子被月光照得又细又长，双手插在口袋里，领带被夜风吹得贴在小臂上，听见身后门厅咔嗒一响。
“听澜等等我啊——你走了我在这边肯定迷路啊！”澪小跑着扑到她侧后方半步，“趁你这时候没课，带我认个路呗？就一圈，保证不喊大姐了——”
听澜偏过头，用一种别扭的语气说道“……烦死了。跟紧。”
澪：“嘿嘿。(*^▽^*)”
……
……
“……月庭不是只有古堡和石板路吧？”
“自然。”
澪跟在听澜半步后面，从学枢门穿出来踏上中层主街，抬头看见整条街道在夜雾里亮起来的时候，还是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声音。
“哇——”
文枢院通到了晚上根本不是「拱廊商业街」几个字能打发的。
整条街现在叫「月见夜千本通」简称“千本通”，中层台地最长的一条步道，从中央广场一直铺到车站。
瓦顶木造町屋和洋风砖楼交错着排，暖帘在夜风里翻，石灯笼嵌在路牙上，行灯一串一串悬在出桅檐下，纸罩里点着琥珀色的光。
远处海雾从下层漫上来，被街灯浸成淡紫色，学生和西装族、穿和服的异界者混在一起走，霓虹招牌和「居酒屋」「喫茶」的木牌并列挂着，梦幻得有点不真实——好像有人把京都花街、横滨洋馆拼在同一张画布上。
“月庭既是学区也是城区，三万常住人口有一半是学生。呵呵，月光馆学生们的消费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她下巴一抬，点过沿街一排招牌——
“月庭最有名气的书屋——「纸月书店」，位于町屋二层，玻璃橱窗里摆着TIDE手册和禁书区漏出来的野本，老板据说是螺号图书馆退职司书。新生买教材去二楼，顺带一提，这家店会出售一些其他地方买不着的珍藏版书籍。”
隔壁是「喫茶・第六潮汐」，洋风咖啡厅，墨绿帆布遮阳篷，橱窗里摆着虹吸壶和海螺拉花样品。
“这家店焦糖海盐拿铁还行。千万别点『深潮浓缩』。”
“这道饮品怎么了？”
“小众爱好者可以尝试，总之……相当猎奇。”
澪扒着喫茶店的墨绿遮阳篷往里看，橱窗里虹吸壶正咕嘟咕嘟冒泡，拉花样品杯里浮着半枚海螺。
“猎奇到什么程度啊那个深潮浓缩，我很好奇！”她转头，眼睛亮得跟电车顶上的灯泡一个样子。
“材料含潮线萃取液，二级临界浓度。前三十秒正常，然后耳压归零，视网膜开始扭曲你看到的画面。就拿我个人的经历来举例……能看见电车从杯子里开出来，心率飙到一百四，汗从锁骨往下淌，坐都坐不稳……”
“啊哈哈……那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