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一层走廊尽头。第三根承重柱旁边。
地面上的裂纹比从上面看要宽得多，像一张干涸的嘴。裂纹边缘泛着暗蓝色的微光——这里是异空间最薄弱的位置，潮汐场的相位在这里几乎透明。
“应该就是这儿！我数三二一我们就一起跳！”
“三！”
“二！”
“一！”
“跳！”
瑠奈拽着澪的手腕，两个人同时往裂纹里扑。
过程没有阻力，没有坠落，身体穿过那层暗蓝色的光膜时只感觉到一阵冰凉从皮肤表面滑过，然后脚底踩到了实体的东西。
澪睁开眼。周围的景象和奥丁描述的一模一样。
看不到尽头的石砖路，两侧悬浮着无数纸灯笼，惨白的光把一切染成褪色的旧照片。
“唔——”
“是毒雾！”瑠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空气有毒！别用嘴吸！”
“防毒面具！”
一道光从面板闪过。银灰色的全覆式防毒面具凭空出现在她手里，她一把扣在澪脸上，扣带自动收紧。
“用这个！滤芯能挡住大部分——”
“唔——”
澪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石砖墙，甩了甩头。
“啊……得救了……”
滤芯的隔层把那股腐烂海藻的恶臭瞬间切断，澪整个人像被救了一命一样长舒一口气。
“没事吧？”
“毒雾没事，身体上完全扛得住。”澪透过面罩的滤光片看向瑠奈，声音闷闷的，“但那个味道真是精神攻击啊！我鼻子受不了！”
“好，那我就把这些毒气都吸走！吸尘器！”
一台工业级吸尘器凭空砸在石砖路上，轰鸣声震得两侧灯笼直晃。瑠奈拽着粗管子对准地面滚动的灰绿色雾气，吸力开到最大，毒雾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一股脑灌进机器里。
“有效！浓度在降！”瑠奈盯着面板读数，栗色短发被吸尘器带起的气流吹得乱飞，“但你千万别摘面具啊！吸是能吸，它每秒还再生百分之三呢！”
澪小心地掀开面具边缘嗅了一下，又立刻扣回去。
“额啊(′Д`)……还有味儿。”
“那是因为还有残留！再给我十秒！”
“水压制！洒水车！”
又一道光。小型洒水车凭空出现在路中央，水箱嗡地启动，高压水柱从车顶喷出来，把地面残余的毒雾冲得四散。
“效果拔群！”瑠奈抹了把额头的汗，“但洒水车的效果只能压制不能根除，我们得快点找到核心。”
咔。咔咔。
石砖路两侧的灯笼里，影子开始动了。
持矛的幽灵小怪从灯笼里爬出来，半透明的身体，手里握着同样半透明的长矛，一步一步逼近。
“来了！”瑠奈往后跳了一步，瞬间在面前幻化出一面防爆盾牌，“它们能被物理击碎吗？”
"能！上！"
澪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响了两声。第一个幽灵的矛尖刺过来——她侧身，拳头直接砸在它半透明的胸口。
邦。
幽灵尖啸一声，从胸口裂开，碎成光点消散。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澪的脚步没停，在石砖路上穿梭，拳头左右开弓——邦邦邦三声，三个幽灵同时碎裂。
“……厉害。”瑠奈在后面看呆了，“你管这叫'运动少女'？这分明是人形坦克吧！”
“灯！米提亚！点灯！”澪在幽灵群里喊。
“来了来了！”
瑠奈双手按在齿轮面板上，TIDE全力发动——石砖路两侧的纸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灯笼里透出来，照在洒过水的地面上，水光反射。
然后澪看见了。
地面上，水痕里，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蠕动。半透明，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头蜷缩的野兽。
“看见核心了！”澪停住脚，拳头还滴着荧光液，“在水痕里那个！光照到才显形！”
“没错！那就是提灯者的本体！打它空间就——”
嗡——
地面震动。奥丁的声音从四周传来。
“米提亚，有其他猎人在平行空间里活动。”
“什么？！”
“它的特性就是人越多它越强，这种异常如果被多空间狩猎，强度会被短暂拉到五级门槛。”
水痕猛地膨胀。轮廓变大了一倍，从蜷缩变成站立。半透明身体里隐约有好几个光源在闪烁，其他空间里猎人的攻击在同步反馈到本体。
“它在吸收所有空间的伤害！强度在暴涨！已经快要突破五级的门槛了！”
"五级异常可以无视一部分物理法则。必须在核心虚化之前将其击溃。"
澪的脚步顿了一瞬。
"核心虚化？"
“提灯者的本体在受到致命伤害前会进入三秒的虚化状态——物理攻击无效，只有相位冲击能碰到它。”奥丁的声音依旧很冷静。
“但现在它吸收了多个空间的伤害，虚化时间会缩短。一秒之后它会重新实体化，但那时候它已经是完整的五级了。五级反现实已经可以部分无视物理法则——你的拳头打上去，会像打在空气上一样。”
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一秒？
澪深吸一口气。
“够了吧。”
澪起跳。
右拳后拉，肩膀拧转，全身的力量从脚底一路传导到指骨。
怪物胸口的暗红光团猛地一颤，半透明的身体开始变得稀薄，像烟雾一样散开——
“虚化了！”瑠奈在后面喊，“还剩——”
澪没有停。她落地，蹬地，第二次起跳。
身体在空中拧转，左拳蓄力——
暗红色的光团在雾状躯体里重新凝聚。轮廓开始变实。边缘从模糊变成清晰。
“哈！！”
邦——！！！
暗红色的光从胸口裂开，裂纹向外蔓延，整片水痕像玻璃一样碎裂——
啪。
所有灯笼同时炸开。
……
……
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水里捞出来，猛地甩在硬地上。
澪后背着地，疼得闷哼一声。
“好痛！”
天花板不是地下一层的石砖了。
是晴台站枢纽大厅的玻璃穹顶。黄昏的光从曲面玻璃上透下来，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她脸上。
“咳——”
她撑起上半身。发现自己躺在枢纽大厅中央喷泉的池沿边，裤子湿了一大片——池子里的水漫了出来，地面全是水渍。
“澪！”
瑠奈坐在不远处，看上去状态还不错。
澪朝她挥了挥手，随后顺着视线往旁边一看——
只见喷泉另一侧还躺着两个人。一个穿深蓝色猎人外套，左臂缠着绷带，正撑着地面干呕。另一个戴护目镜，眼神发直地看着穹顶。
“他们是……”
“位于其他异空间的猎人。”
如月玲的声音从大厅入口传来。她站在自动闸机旁边，手里还攥着通讯终端。
“『提灯夜行』在诞生的一瞬间产生了多个平行空间，这些平行空间相互关联，又在空间上彼此分离。现在因为源头被消灭，平行空间同步崩解，里面所有人都被强制弹出了。”
澪抬头环顾大厅。
零零散散十来个人，散布在喷泉周围、长椅上、售票机旁边。有坐着的，有躺着的，有靠墙喘气的。穿着不同公会的制服，带着不同的武器——但此刻全都有一个共同点：狼狈。
“准五级反现实『提灯夜行』已确认崩解，作战成功。”如月玲在终端上敲了几下，单边眼镜闪了一下，“所有平行空间同步关闭，无人员死亡报告。”
奥丁靠在二楼的铁艺栏杆上，黑色长风衣的衣摆被从穹顶缝隙灌进来的风吹动。她手里端着那杯咖啡，从头到尾好像没换过位置。
“四分十二秒。”奥丁抿了一口，低头看向大厅里狼藉的众人，“时间刚刚好。”
二楼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奥丁已经坐在那张黑色办公桌后面了，长腿搭上桌沿，咖啡杯搁在手边，终端屏幕亮着。
“墨提斯，过来。”
澪走到桌前。奥丁把终端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串数字——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四级反现实收容成功。因实际威胁等级达到五级门槛，委托等级临时上调至B级紧急响应。”奥丁用指尖点了点屏幕，“你的分成是这个数，额外补贴另算。”
澪眨了眨眼。终端震动了一下，余额跳涨。
足足50000信用点！
“……这是我的？”
“反正不是我的。”奥丁把咖啡送到嘴边，“是你用努力与汗水挣的。合法收入，都是交过税的。”
澪盯着终端屏幕上的数字，喉咙动了一下。这是她来到交界都市之后，第一次靠自己赚到的钱——不是水谷家的接济，不是公会的救济，是实打实用拳头换来的。
“多谢……老大！”澪双手抱拳，深鞠一躬
“别谢我。谢你自己那一拳。”奥丁的视线移向门口。
“托尔，过来。”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澪没见过的女孩。
金发，扎成双马尾，发尾微微翘起，像被静电炸过。穿着猎人公会的深蓝色训练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线条紧实。个子比澪矮半个头，但站姿十分挺拔。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琥珀色的眼睛。如同锐利的、像打磨过的猫眼石，细细打量着澪。
“这位是托尔。”奥丁放下咖啡杯，“以后她会作为指导者，协助墨提斯的训练。”
金发少女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办公室。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澪面前，又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一拳锤爆五级核心的人？”
“……嗯。”澪有点不自在，“是五级门槛，还没完全到五级——”
“那种程度和真正的五级差不了多少。”托尔打断她，伸出手，“托尔。猎潮骑士，体术专精。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
澪握住她的手。托尔的握力很强，指节上有老茧，掌心粗糙——是长期打沙袋和格斗训练留下的。
“猎潮……骑士？”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大潮。”托尔松开手，下巴朝窗外扬了扬，“作为潮汐浓度最高的区域，普通猎人进去撑不过十分钟就会身体麻痹，意识被吞噬。异潮猎人是专门深入那种危险地带作战的人——更危险，也更磨砺心智。”
澪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黄昏的光里，交界都市的天际线边缘有一层暗紫色的雾气，像海平线上酝酿的风暴，安静地翻涌着。
"你……经常去那种地方？"
“每周一次。有时候两次。”托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买菜，“所以我知道一拳锤爆五级核心意味着什么。你也和我有相同的潜质。”
“好了。”奥丁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咖啡杯被轻轻搁下，“托尔，带墨提斯去星之殿堂。”
托尔松开澪的手，一脸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奥丁：“她还没有觉醒TIDE？”
“你又不是没见过。”奥丁摆了摆手，“星之殿堂的觉醒仪式不挑时间，但越早越好。她的TIDE一天不醒，一天就是半吊子。”
“星之殿堂……”澪抬头看向托尔，“远吗？”
“在公会本部最底层。坐电梯三分钟就到了。”托尔已经转身往门口走，马尾在身后一甩，“走吧，路上给你讲讲觉醒流程。”
“去吧。”奥丁靠回椅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米提亚留下，我有话跟她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