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馆学院。特别指导室。
澪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声音清冷,像初冬结在窗玻璃上的冰花。
澪推开门。
特别指导室比普通教室小一圈,三面墙被书架填满,第四面是一扇落地窗,夕阳的光斜切进来,把整个房间劈成明暗两半,办公桌后面坐着白鹭霜。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成绩单,纤细的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张纸。
“海原同学。”她念这个名字的语气如同在念一份尸检报告,“请坐。”
澪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白鹭霜把成绩单转过来,正面朝向澪。
纸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
符号学23/100
古代神秘学(基础)缺考
潮汐理论(基础) 24/100
近代史31/100
道德与法律 18/100
体术实操 100/100
家政课79/100
生存学(野外) 缺考
澪盯着那张纸,眼睛缓缓睁大。
“……那个,老师。”
“叫我白鹭老师。”
“白鹭老师,这个神秘学还有生存学的课程……是啥来着?”
“海原澪同学。”白鹭霜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装傻充愣也要有个限度,你旷掉考试去街机厅打音游的事情我可是从你朋友的口中知道了。”
澪:“…………”
澪的瞳孔地震了。
“可恶啊……居然有人卖我……”
白鹭霜把成绩单翻到背面,上面贴着一张照。
澪站在街机厅里,双手在一台“洗衣机”上飞舞,脸上带着某种近乎狂热的专注表情,屏幕上是全连击的特效。照片右下角还拍到了半张熟悉的面孔。
“水谷同学已经全都交代了。”白鹭霜平静地说,“她说'这张照片足以证明澪在那天确实活着并且四肢健全,只是不在考场上'。”
澪的脸色从白变成青,从青变成紫。
我们的友谊就这么脆弱吗,瑠奈酱?!
白鹭霜面无表情地把照片收进文件夹,“她没卖你。她只是如实回答了老师的问询。”
“如实回答需要附赠'足以证明她四肢健全'这种嘲讽吗?!”
“顺便一提,你的音游成绩确实比你的潮汐理论好看——全连击,S评级。如果你把玩乐的天赋分十分之一给道德与法律,你也不至于在试卷上连载热血漫画。”
她把试卷转过来。
澪的 道德与法律 试卷
第一页还算正常——至少选择题全填满了。但从第二页开始,画风突变。
简答题第一题:“简述猎人在执行任务时应当遵守的三项基本法律原则。”
澪的回答是:一个火柴人猎人站在高楼顶端,手持长矛摆出胜利姿势,旁边配有字幕——「先打远程再打近战!先打小的再打大的!打不过就跑!」
第二题:“潮汐异常区域 civilians(平民)疏散的优先级顺序。”
画面:火柴人猎人扛着三个火柴人平民狂奔,身后跟着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配字幕——「优先级:活着的比死了的重要!」
第三题是论述题,要求不少于三百字。
澪写了五十个字,然后画了整整两页的连续漫画——主角是一个肌肉夸张的火柴人,在怪海中挥拳,每一格都有速度线和爆炸特效,最后一格是火柴人一拳打爆了“邪恶”两个大字,配字幕:「正义!」
“多了我就不说了。”白鹭霜推了推眼镜,“你有没有考虑过阅卷老师看到这个东西时候的心情,我反正是憋笑憋的挺难受的。”
“我那是……艺术表达……”
“每日任务……咳咳……都市法规第三章第七条明确规定,执行任务时不得使用过度暴力。你的漫画里主角一拳打爆了大楼——请问这是否构成过度暴力?”
“那是象征性的!”
“象征性暴力也是暴力的一种。”白鹭霜又抽出一张试卷,是潮汐理论(基础)。
这张更离谱。
选择题部分澪画了一排表情包——A选项旁边画了个哭脸,B选项画了个笑脸,C选项画了个骷髅头,D选项画了个问号。问答题部分则是一整页的“水”字变体——楷书、行书、草书、篆体、象形文字,甚至还有花体英文“water”,最后用红笔圈了一个最大的"水"字,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题目,配字:「潮汐理论的核心就是一个字:水。满分一百我给自己一百二十。」
“你这符号学不是学的很好吗?有点狂妄啊,海原同学。”
白鹭霜把试卷一张一张摊开。
近代史——澪用漫画画了交界都市的建立过程,但把所有历史人物都画成了动物:第一任市长是只企鹅,潮汐战争的主将是只狮子,而澪自己在角落里画了一个火柴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她的贝果号码(一种通讯软件,类似line或者微信)“V我50信用点,你就是下一个市长!”。
符号学——试卷上全是涂鸦,并且每个符号旁边都标注了澪自己发明的含义。比如潮汐符号“~”被标注为睡觉的波浪,无量塔计数“∞”被标注为“吃撑了的8”。
家政课——这是唯一一个没画漫画的科目。但澪在试卷底部写了一行小字:「老师,我觉得这种纸笔考试根本就是凑数的。还有我做的蛋炒饭真的很好吃,您要不要尝尝?」
白鹭霜把最后一张试卷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浅蓝色的眼睛直视澪。
“海原同学。”
“……在。”
“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天赋不在考试上?”
澪沉默了三秒。
“我有考虑过。”
“但你还是要补考。”
“这个我也知道。”
“因为猎人公会要求学历达标。没有学历,你的任务权限会被限制,真正能赚大钱的任务都不允许你碰。”
“为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这是规定。”
“补考时间表你已经看过了。除了体术和家政课你都没有通过,也就是两周时间你要补考六门。神秘学和生存学下周三,其他四门下周末。”
白鹭霜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澪面前。她比澪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银发从肩头滑下来。
“你的漫画天赋我不予置评。但如果你下次再在试卷上画画,我会亲自把你画的那页裱起来挂在教务处门口。”
“……是。”
“去吧。补考加油。”
澪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那个……白鹭老师。”
“嗯?”
白鹭霜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了下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银发从肩头滑落。
澪站在门外,眼睛眨了眨,手指捏着门把手没松。
“中午一起去吃饭吗?我肚子饿了。”
白鹭霜看着她,浅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
“好啊,这顿我请客。”她把笔搁下,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正好我也要去夜驮喝酒,一起去吧。”
澪愣了一下。
“我记得老师您之前说过不在学生面前喝酒吧?”
“我说得应该是'不希望被打扰'吧。”白鹭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披上,“一码归一码喔。”
“一码归一码?”
“你又不会打扰我。”白鹭霜走到门口,和澪并肩站着,低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蓝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而且你刚被我训了二十分钟,算是共患难了。”
澪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我可以点一杯气泡水吗?”
“随你。”
……
……
夜驮。
店面藏在学院后街的一条小巷里,招牌是一盏褪色的红灯笼,上面用毛笔写着“夜驮”两个字。
里面比想象中小,两三张木桌挤在狭长的空间里,墙上贴着泛黄的海报——某支早已解散的乐队、一张张褪色的潮汐安全宣传画。
吧台后面摆着一排酒瓶,从清酒到威士忌到不知名的本地酿造,密密麻麻地码了三层。
下午一点,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吧台后面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正用毛巾擦杯子,看到白鹭霜进来,点了点头。
“霜酱,今天早啊。”
“晚上有工作不能来。”白鹭霜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老样子,冰的。”
“好嘞。”
澪跟着坐到对面,打量着四周。
墙上泛黄的海报、吧台上深浅不一的杯底划痕、空气里混着酒精和烤花生的暖烘烘的气味。
这地方有种被时间遗忘一般的安心感。
“老师经常来这里?”
“一周两三次。”白鹭霜已经拆开了桌上的一小碟花生米,拈了一颗丢进嘴里,“这里安静,没人打扰。适合改试卷。”
“改试卷的时候喝酒?”
“改你的试卷必须喝酒。”白鹭霜面无表情,“不然血压会升高。”
澪:“……总感觉老师说了一些很伤人的话呢。”
白鹭霜没接话,端起老头刚送来的冰镇清酒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墙上一张褪色的交界都市老地图。
“这家店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她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半拍,“我以前在这条街上混的时候结交了不少狐朋狗友。这老头就是其中一个——那时候他头发还没白,我还在上学。”
“那会儿这条巷子还没被翻修,路灯是坏的,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一帮人天天在这附近晃,喝酒、打架、帮老头赶走收保护费的——标准的不良行径。”
澪的嘴巴慢慢张开。
“居然……老师年轻的时候是不良少女?”
“什么年轻的时候,老娘依旧年轻好吗!”
吧台方向传来一声闷笑。白胡子老头肩膀抖了两下,假装专心擦杯子。
澪眨了眨眼,然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好的,年轻的大姐姐老师。”
“再阴阳怪气一遍试试。”
“青春靓丽光彩照人的白鹭霜老师!”
“……这还差不多。”白鹭霜端起清酒,杯沿挡住了嘴角那丝几乎藏不住的弧度,“吃你的花生米吧,小孩子别学我,当不良少女一点都不酷。”